第二十八章：为了生活
卤味摊的生意连着火了三天。
林语彤把摊子从家属院门口挪到了菜市场附近一个拐角，人流量更大。她每天只卤一锅，卖完就收摊，下午回去温书、写稿，日子排得满。
这天下午，她刚把最后一只猪蹄卖出去，正准备收摊，林语杉来了。
她穿着条白裙子，头发上别了只小巧的蝴蝶发卡，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根黄瓜。她没直接跟林语彤说话，先是站得远远的，冲着几个还没散的街坊笑了笑。
“姐姐，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
林语杉走过来，看见林语彤油腻腻的围裙和灶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你怎么能干这个呢……太辛苦了。要是让爸妈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一个刚买了猪耳朵的大妈回头问：“小姑娘，这是你妹妹？长得可真俊。”
林语杉腼腆地笑了笑：“阿姨好。我姐姐从小就犟，非要自己出来挣钱，我们都劝不住。”
她说着，从网兜里拿出一根黄瓜递过去：“姐姐，你吃根黄瓜解解腻吧。总吃这些油腻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到食客耳朵里就变了味。
那个大妈拎着猪耳朵的手停了一下。
林语杉又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其实家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吃，就是为了赌气……非要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不知道图什么。”
林语彤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语杉。
林语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黄瓜捏紧了。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语彤问。
周围的气氛一下就僵了。
有两三个本来还想问问明天有没有卤味的人，互相看了看，不作声了。
就在这时，沈铭泽过来了。
他穿着身干净的军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这油腻的街角，格格不入。他先是看到了林语杉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后才把视线转向林语彤和她那个黑乎乎的铁锅。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语彤，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吗？”
林语彤把抹布扔进盆里，水溅出来几滴。
“沈排长，我怎么作践自己了？”
“你一个女学生，在街上抛头露面卖这些东西，像什么样子？”沈铭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这话一出，林语杉的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就藏好了。
林语彤没理沈铭泽，她转身从锅里捞出最后一块豆干，掰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递到旁边那个犹豫的大妈面前。
“阿姨，您尝尝。我每天收摊都拿这个当晚饭，干不干净，自己肚子最清楚。”
那大妈愣了一下，接过来尝了尝，眼睛一亮。
林语彤这才回头看沈铭泽，眼神平静无波。
“沈排长，我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倒是你，总往我这摊子前凑，是不是对我还余情未了？”
“你！”沈铭泽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看着林语彤那张沾了点灰的脸，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他觉得她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演得越惨，越能衬托出他的无情。可偏偏，她那副样子，又不像装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憋屈得厉害。
林语杉赶紧上来打圆场：“铭泽哥，你别生气，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
林语彤和沈铭泽同时开口。
林语杉的脸白了一下。
林语彤把锅碗瓢盆收拾利索，推着小车准备走人。路过沈铭泽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沈排长，以后我的事，你少管。管好你身边的人，别让她到处给我泼脏水。”
说完，推着车走了，车轮子在不平的路上咯噔咯噔响，像在嘲笑身后那两个僵在原地的人。
——
回到家属院，林语彤没急着算今天的账。
林语杉今天这么一闹，明天的生意肯定受影响。街坊邻里最信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她这摊子就算不黄，也得掉层皮。
卤味生意来钱快，但不稳当。
她坐在桌前，把之前收到的那封《京都青年》的信又拿了出来。
编辑周明远在信里除了稿费，还额外提了一句：下一期的封面插画，社里几个编辑都看好你，愿不愿意再画一幅？
她铺开纸，蘸了墨水。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校门口的女学生。她画了一个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姑娘，背影，看不见脸，只有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旁边，是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画完，她又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叫《人间烟火》。写的不是知青，就是她自己摆摊这几天的见闻，不抱怨，不诉苦，字里行间都是一股子活生生的热乎气。
第二天，她把画和稿子一起寄了出去。
三天后，她收到了周明远的回信。
信是加急寄来的，里面除了五块钱稿费，还有周明远的一张字条。
“画和稿子都用了。画做封面，稿子放在卷首。林语彤同志，你的笔和你的画一样，有力量。”
字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我爱人单位的一个老领导，家里有个八岁的孙子，顽皮，不爱念书，就喜欢涂涂画画。他们想找个美术家教，周末过去教两个小时，管一顿午饭。我把你推荐了，不知你是否愿意？”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林语彤捏着那张字条，在窗边站了很久。
家教。
稳定，体面，还不用风吹日晒。
最关键的是，能让她从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里脱身出来。
她把卤味摊的锅刷干净，还给了方秀兰。
“方姐，这几天多谢你。”
“不干了？”方秀兰有点惊讶，“多好的生意。”
“找到新活儿了。”
林语彤没多解释，转身回了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照字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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