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来搞破坏
林语彤的卤味摊到底还是没能开下去。
林语杉那几句话，像几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第二天，菜市场拐角那儿就多了几个交头接耳的。
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买东西的人少了，指指点点的人多了。
方秀兰看不下去，叉着腰跟人吵了一架。“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人家小姑娘凭本事挣钱，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吵赢了架势，没吵赢人心。
晚上，方秀兰端了碗面疙瘩过来，坐在林语彤屋里的小马扎上，气还没顺。“我听隔壁楼的婆娘说的，都传开了。”
“传什么了？”林语彤正就着灯光改那篇稿子，头也没抬。
“说你……说你在外面钓凯子呢。”方秀兰说得磕磕巴巴，脸都气红了，“还说你看不上之前那个当兵的，是攀上高枝了，才把人家甩了。那个高枝，就是给你安排学校的贺团长。”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把沈铭泽、贺云峥、京都四中全串起来了。编故事的人显然是知道点内情的。
林语彤手里的笔停了。
这盆脏水泼过来，生意是没法做了。军区大院里最重名声，她一个外来户，沾上这种闲话，走在路上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行了方姐，别气了，不值当。”林语彤把笔搁下，“这摊子我本来也没打算长干。”
“那你以后……”
“找了个家教的活儿。”
方秀兰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那好啊！教书育人，体面！看那帮长舌妇还怎么说！”
林语彤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锅刷干净还给方秀兰，把剩下的调料分了一半给她，剩下的钱和票证仔细收好。做完这一切，屋里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样子，干净，空旷，像个临时的壳。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的。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听着爽利，不绕弯子。“是林语彤同志吧？我是贺云舒。周编辑跟我提过你了。”
林语彤“嗯”了一声。
“我女儿叫念念，今年八岁，淘气得很，就喜欢画画。之前请了个美院的学生，教了两次，被她气跑了。”贺云舒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跟她见个面？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我也不勉强。”
“我今天下午就有空。”
“行，那你三点过来吧。地址周编辑给你了吧？”
“给了。”
挂了电话，林语彤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贺云舒。这个姓，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京都姓贺的人家多了去了。
——
下午，林语彤按照地址找到了贺云舒家。
不是筒子楼，也不是家属院那种制式小楼，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洋楼，带个小花园，墙上爬满了蔷薇。七九年的京都，能住这种地方的，家底不是一般的厚。
开门的就是贺云舒。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短发，眉眼英气，跟贺云峥有三分像。她穿着件家常的布衫，手里还拿着把锅铲，身上有股葱油味。
“林同志来了？快进来。”她很热情，把林语彤让进屋，又喊了一声，“念念！老师来了！”
屋里很亮堂，地上铺着木地板，沙发是皮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楼梯上探出个脑袋，看了林语彤一眼，又缩回去了。
贺云舒有点无奈：“这孩子，认生。你别管她，先坐。”
林语彤没坐。她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你叫念念？”
楼上没声音。
“我叫林语彤，你可以叫我林老师。”林语彤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听说你喜欢画画，我也喜欢。我考考你，你知道世界上最难画的东西是什么吗？”
楼上还是没动静。
“是人。”林语彤自问自答，“因为人会动，会变，会藏起来。”
她说完，拿着铅笔，对着楼梯拐角那面白墙，三两下勾出一个轮廓。一个只露出半个脑袋、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墙角，偷偷往下看。画得很快，线条不多，但神态抓得极准。
楼梯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念念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抢过那张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林语彤，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看你？”
“因为我也是从八岁过来的。”林语彤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把之前那个老师气跑，是不是因为他让你画苹果？”
念念的嘴巴张成了个“O”型。“你怎么又知道了？”
“因为所有美术老师都喜欢让小孩画苹果。方方的，圆圆的，好摆，好画，不会动。”林语彤撇了撇嘴，“最没意思了。”
念念用力点头，找到了知音。“对！我不想画苹果，我想画孙悟空！”
“行啊。”林语彤站起来，“今天下午，我们就画孙悟空。画他大闹天宫，把玉皇大帝的桌子掀了。”
贺云舒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等林语彤带着念念进了小画室，她才回过神，转身进了厨房。
嘴角是翘着的。
画室里，林语彤没急着教。她让念念先画，自己在一旁看。小姑娘胆子大，下笔快，画出来的孙悟空缺胳膊少腿，金箍棒画得像根面条。但有股劲儿。
“画得不错。”林语彤点评，“就是这金箍棒，软了点。孙悟空的金箍棒，能伸能缩，打妖怪的时候，是硬的。”
她拿过一支炭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根。笔锋一转，一根笔直、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棍子就出来了。
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个下午，一大一小两个人，画了一整本《大闹天宫》的连环画。
五点半，贺云舒推门进来：“林老师，晚饭就在这儿吃吧，我多炒了两个菜。”
林语彤正想推辞，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个文件袋。他一抬头，看见客厅里的林语彤，步子顿住了。
林语彤也愣了。
贺云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哟，我们家的大英雄躲我这儿来了？”贺云舒倚着门框，冲贺云峥挤了挤眼，“妈今天又打电话来催了吧？说给你安排了文工团的王干事见面。”
贺云峥没理他姐，目光落在林语彤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
没等林语彤回答，念念从画室里冲出来，抱住贺云峥的大腿。“舅舅！这是我新请的林老师！她会画孙悟空！”
舅舅？
林语彤脑子里那根线，“啪”一下连上了。
贺云舒。贺云峥。
原来是亲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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