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你走吧
林语彤在家属院门口洗完灶台上最后一点油渍,把抹布搭在绳子上晾着。方秀兰探出头喊她吃饭,她摆了摆手,说晚上有稿子要赶。
回到屋里,她把灯拉亮,铺开稿纸,刚写了两行,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水泥台阶,两步并一步,不是散步的节奏。
有人敲门。三下,短促,力气不轻。
林语彤搁下笔,走过去拉开门。
贺云峥站在门口,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粒扣子。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了,折痕深,像被人反复捏过。
他的脸色不好看。
“进来说。”林语彤侧身让开。
贺云峥进了屋,没坐,站在桌边,把那封信搁在桌上,用手掌压着推过来。
“有人给团部政治处寄了一封举报信。”
林语彤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信拿起来。
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浅蓝色信笺,纸质偏薄,边角印着一行小字——“江城第二纺织厂”。字迹娟秀,是女人写的,用蓝黑色钢笔,运笔稳当,不像临时起意。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举报内容分三段。第一段写林语彤来历不明,出身江城农村,在京都无正当身份,借住军区家属院有违规定。第二段写她在家属院公然摆摊做小生意,影响军区形象,且行为轻浮,频繁与多名军官私下接触。第三段最狠——说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有自我伤害记录,不适合在军区范围内活动。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附了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菜市场拐角,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侧影,拍得很清楚,连围裙上的油点子都看得见。
一张纸,是医院的就诊记录复印件。上面写着:割腕伤口缝合,日期是她穿过来的第三天。
林语彤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冲洗店的标记。
她把信放下。
“写信的人是个女人,惯用蓝黑墨水,字练过,写得不急,不像冲动之下干的事。”
贺云峥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信笺纸是江城第二纺织厂发的内部用纸,外面买不着。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家里有一沓这种纸。”
她说到这儿,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的小铁盒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跟举报信里那张不一样,但角度差不多——也是菜市场拐角,也是她在灶台前忙活。区别在于,这张拍的是正面,光线偏暗,应该是同一天下午稍早的时候拍的。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这张,是我之前收到的匿名信里夹的。”
贺云峥拿起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构图几乎一样,机位没怎么挪动,一张拍正面,一张拍侧面。同一个人,同一台相机,同一卷胶卷。
“匿名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二。塞在门缝里的,没有邮戳,说明人就在家属院附近。”
贺云峥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边缘对齐了。
“你那时候没跟我说。”
“一封匿名信而已,犯不着。”林语彤把照片收回来,重新放进铁盒里,“不过现在看,这人的路子很清楚——先匿名信试水,看我什么反应。我没反应,她就加码,直接往团部政治处寄。”
“就诊记录是从医院拿的。”贺云峥说了一句。
“对,能拿到就诊记录复印件的人,要么是本人,要么在医院有关系。”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那个名字。
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瓦数不高,照得桌面上那封信的字迹有点发虚。贺云峥站在桌子另一头,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那信笺纸上印着的那行小字。
江城第二纺织厂。
他抬起头。
“这事,政治处那边我压了。但信已经有人看过了,压不住多久。”
“谁看的?”
“我们团政委,老赵。”
“他怎么说?”
“让我查清楚,如果属实,该处理就处理。”
林语彤把铁盒盖上,推到床里侧。
“属实不属实的,割腕的事是真的,摆摊也是真的,这两条她没编。编的是'攀附军官'和'作风问题',但这种东西,谁去查?查出来的全是模棱两可的——你送过我几次,我在你姐家当家教,团部食堂的饭票也是你给的。一条条摆出来,说得清,也说不清。”
贺云峥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的意思是?”
“先别查。”
他看着她。
“这人写信的时候下了功夫,照片、就诊记录、我家里的底细,全摸了个遍。她准备得越充分,说明越在意这件事。越在意,就越着急看到结果。”
林语彤把那封举报信折好,原样塞回信封里。
“你现在去查,她有防备,该藏的早藏了。但你不查,她等不到反馈,心里没底,就会忍不住做下一步动作。”
“你要钓她。”
“不是钓,是让她自己跳出来。急了的人手脚不干净,总会留下东西。”
贺云峥没说话,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灯泡嗡嗡响了一下,光闪了闪,又稳住了。
“那你呢?”他问。
林语彤把铁盒锁了,钥匙揣进兜里。
“我该上课上课,该写稿写稿,什么都不变。她要的就是让我乱,我越稳,她越坐不住。”
贺云峥看了她几秒,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
“信我带走,政治处那边我盯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了一下头。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自己扛。”
“我没扛。”
“匿名信的事你瞒了一周。”
林语彤没接这句,站起来送他。
贺云峥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黑乎乎的,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
“嗯?”
“明天中午别去食堂了。”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
“怎么,饭票也被举报了?”
贺云峥没接她的打趣,声音闷在楼道里。
“我让人给你送到教室去。”
他下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远了。
林语彤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上铺着写了两行的稿纸,笔搁在旁边,墨水干了一小片。
她拿起笔,把干掉的那点墨水刮了,蘸了新的,接着往下写。
窗外刮起了风,杨树叶子响成一片。
她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
江城第二纺织厂的信笺纸。
这种纸她太熟了。小时候用这种纸叠过飞机,叠过千纸鹤。周桂兰的抽屉里有厚厚一沓,每年厂里都发,写信、记账、给孩子包课本,什么都用。
林语杉也用过。
她上回给沈铭泽回信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纸。
林语彤把这个念头记下来,没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把稿纸上的文章写完了,题目叫《树》,用的是下午教念念画画时想到的那个说法——树长得好不好,不看别人评价,看根扎得深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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