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我处理
念念的树画到第三棵，铅笔尖秃了，趴在桌上削笔。削了两下，手里一滑，笔刀差点切着手指。
林语彤把笔刀接过来，三两下削好了，递回去。
念念没接笔，反而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嘴巴撅着，脸上那股画画的劲儿散了。
“怎么了？”
念念划了半天，抬起头。
“林老师，周兰阿姨上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你的事。”
林语彤手里的铅笔没放下。
“说什么了？”
念念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学着大人的腔调：“她说你是乡下来的，不配当老师。”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说你以前想嫁一个当兵的，没嫁成。”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层浅色。
林语彤把铅笔搁在笔筒里，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那你觉得呢？”
念念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眉头皱了，又松开了。
“我觉得你画画比那个阿姨好看一百倍。”
她说得很笃定，跟回答课堂提问一样。
林语彤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得很，羊角辫上的皮筋松了一根，歪到一边去了。
“那不就得了。”
念念把歪掉的辫子拽了拽，没拽正。
“可是她说的话不好听。”
“不好听的话多了，听完就扔掉，跟你画坏的草稿一样，揉了丢垃圾桶。”
念念“噢”了一声，拿起铅笔继续画。画了两笔又回头：“林老师，你真不生气？”
“生气费脑子，我脑子要留着给你上课。”
念念被逗笑了，趴在桌上咯咯咯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直了画画。
五点半，课结束了。林语彤收拾好画板和笔筒，把念念今天画的三张树带下楼，准备跟贺云舒交代这周的教学进度。
客厅里没人了。那盒德顺斋的绿豆糕还在茶几上，原封没动。
贺云舒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葱花，围裙上有两滴油渍。
“走了？”林语彤问。
“走了，半小时前就走了。”贺云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我跟你说两句。”
她把念念打发上楼洗手去了，回来在林语彤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搁。”
“没搁。”
“我知道你没搁，但我得把话跟你说清楚。”贺云舒把茶几上那盒点心往旁边推了推，像是看着碍眼，“周兰这个人，我看着她长大的，什么性子我太清楚了。面上温温和和，手底下不干净。”
林语彤靠着沙发，听着。
“她在客厅跟我聊了四十分钟，头三十五分钟全在说家常——部队最近的事、院里谁家添了孩子、医院新来了个主任。最后五分钟才拐到你身上。”
贺云舒学了两句周兰的原话：“'云舒姐，我不是多嘴，就是听人提起，说你这个小家教，家里那边好像有些说法。年纪小，经事少，别回头闹出什么误会，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林语彤把念念的画放在茶几上，摞好了。
“她说的不算错，我家里确实有说法。”
“你看，你又来了。”贺云舒拍了下沙发扶手，“你总替别人找台阶，这毛病得改。”
“我没替她找台阶。”林语彤说，“我是把底牌先摊给你看。我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她再说什么你也不会被绕进去。”
贺云舒看了她几秒。
“行，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给你交个底。”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没压低，但语速慢了。
“周兰喜欢我弟，从小就喜欢，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妈也乐意撮合，觉得知根知底的好。但我弟从来没松过口，连手都没碰过。她不死心，一直等着，等了六七年了。”
“之前还好，不温不火地耗着。但最近——”贺云舒顿了一下，“自从你来家里给念念上课，她来得勤了。上礼拜来了一次，这礼拜又来。以前一个月见不着一面，现在恨不得搬过来住。”
林语彤没接话。
“她今天在客厅说那些，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来的。她在探我的口风——看我对你什么态度。”
贺云舒把那盒没动过的绿豆糕拿起来，搁到电话旁边。
“我的态度很简单。我请的是教画的老师，你教得好，念念喜欢你，这就够了。别的，不归她操心。”
林语彤站起来，拿了包。
“贺大姐，谢了。”
“谢什么。”贺云舒跟着站起来，“该来上课照常来，什么都别耽误。你要是因为一个周兰就不来了，她反倒如了愿。”
这话有道理。林语彤点了点头。
她往门口走的时候，贺云舒又出声了。
“对了——她跟念念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念念说是上回来的时候。我在楼上给念念上课，她下来倒水，在厨房碰见的。”
贺云舒的脸沉了。
“她跑去跟一个八岁的小孩嚼舌头？”
“也不算嚼舌头，可能就是顺嘴提了两句——”
“顺嘴？”贺云舒冷笑了一声，“她要是顺嘴，我把那盒绿豆糕吃了。”
这话把林语彤逗了一下。
贺云舒瞪着那盒点心，越想越气。跟她面前演温良恭俭让也就算了，背着她跑去跟念念灌那些有的没的，这是拿她女儿当工具。
“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你走吧，天快黑了。”
“不用贺大姐送，我自己走。”
“我送什么送，我在想怎么收拾人呢。”
林语彤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贺云舒站在门廊下面，胳膊抱在胸前，脸上那股子怒气没散，但眉头拧着的方向，是替她不值。
这种感觉很奇怪。到京都这些天，她跟贺云舒认识不到一个月，互相的了解加一块也凑不满两页纸。但这个女人护短护得干脆，发火发得真实，不是做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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