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校长办公室

周一早晨，林语彤还没坐稳，班主任就来了。

"林语彤，校长办公室。"

陈小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林语彤把笔记本合上，跟班主任下了楼。

郑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郑校长在桌后，旁边多了把椅子，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教育局的工作牌。

桌上摊着一叠材料，牛皮纸封面，角上盖了个红戳。

郑校长的表情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惜才，这回是为难。

"林语彤同志，坐。"

她坐了。

郑校长把那叠材料推过来，没直接说话，先看了旁边那个教育局的人一眼。那人点了下头。

"教育局收到了一封关于你的实名举报。"郑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举报内容涉及作风问题和……精神病史。局里很重视，要求学校核实。在核实期间，你的入学资格暂时——"

他停了一下。

"暂停。"

林语彤没接话，伸手把那叠材料翻开了。

第一页，举报信。

浅蓝色横线信笺纸，边角印着"江城第二纺织厂"。蓝黑色钢笔，字迹娟秀，运笔稳当。

跟寄到团部政治处的那封，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同一沓纸。

举报信后面附着两张照片。菜市场灶台前的侧影，角度、光线，跟之前见过的那批出自同一卷胶卷。

最后一页，医院就诊记录复印件。割腕缝合，日期，科室，主治医生签名。

林语彤把材料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落款。

实名举报。举报人：林语杉。

她把材料合上，放回桌面。

"郑校长，给我三天时间。"

郑校长和那个教育局的人对视了一下。

"三天之内，我会拿出澄清的材料。如果拿不出来，我自己走，不用学校开除。"

郑校长看着她。十七岁的姑娘，坐在那儿，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稳。

上回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也是这副样子。

他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旁边那人。

"老马，三天，可以吧？"

那人犹豫了一下，收了便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起身走了。

"谢谢郑校长。"

"林语彤。"郑校长叫住她，"我给你争取的是三天，不是三十天。"

"够了。"

她出了校长室，沿走廊往教学楼走。经过一楼公告栏的时候没停，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上了台阶，推开楼道的铁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亮格子。

她穿过那些亮格子，走到楼梯口。

沈铭泽站在操场边上。

他靠着单杠，一身军装，帽子拿在手里。看见林语彤从教学楼出来，整了整领口，迎上来。

"语彤。"

他改了称呼。不叫"林语彤"了，叫回了从前的"语彤"。

林语彤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铭泽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比她的步子慢了半拍，保持着一个"关心但不逼迫"的距离。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

林语彤继续走。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沈铭泽加快了半步，走到她前面，转身面对她，挡住了路。"京都这潭水太深了，你一个人趟不动。"

他的表情很到位——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帮起的样子。

"你在四中的事、在家属院的事、还有你跟贺——"他顿了顿，把后半截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外面的那些闲话，越传越离谱了。你一个女孩子，扛不住的。"

林语彤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铭泽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火车票。京都到江城，硬座，明天上午九点的车。

"我跟连里请了两天假，亲自送你回去。"他把火车票递到她面前，"回江城，回你爸妈身边。这些破事就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痛。

"你别犟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东西不是心气高就能扛过去的。你看看你现在——学校停了你的学，家属院里那些人背后怎么编排你的，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又往前递了递那张票。

"这都是为你好。"

林语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火车票。

明天的。他今天一早就到了学校门口等着。比校长通知她还早。

"沈铭泽。"

"嗯？"

"这封举报信，是什么时候寄到教育局的？"

沈铭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举报信是周四寄出的，教育局周五收到，周末两天不办公，周一一早就派人来了学校。"林语彤的语速很平，"你的火车票也是明天的，说明你周末就买好了。你怎么知道周一学校会停我的课？"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过去又跑回来，鞋底蹭着煤渣跑道，沙沙响。

沈铭泽拿着火车票的手没收回去，也没再往前送。

"我猜——"

"你猜到教育局会在周一派人来？你猜到学校会暂停我的学籍？你还猜到我会从教学楼这个门出来？"

林语彤把他手里那张火车票抽走了。

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硬座票，实名制，购票人沈铭泽，购票日期——上周五。

举报信到教育局的同一天。

她把火车票还给他，拍在他胸口上。

"沈排长，这张票你自己留着吧。江城的路我认识，用不着你送。"

她绕开他走了。

沈铭泽攥着那张被拍回来的火车票，站在操场边上，愣了很久。

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响了，叮叮当当的，震得耳朵疼。

林语彤回到教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搁好，翻开了数学课本。

陈小雅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了？校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那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吃早饭。"

陈小雅从兜里摸出一块桃酥，用草稿纸垫着递过来。

林语彤接了，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她。

桃酥有点碎了，渣子掉了一桌。她一边扫渣子，一边在脑子里把线理了一遍。

举报信寄到团部政治处是上周三，寄到教育局是上周四。两封信前后脚，内容相同，路径不同——一封走军队系统，一封走地方系统，两条线同时收网。

写信的人用了林语杉的名字做实名举报。

信笺纸是江城纺织厂的。

沈铭泽提前买好了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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