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隐疾

时至中午，堇儿带回消息，皇上力排众议，终于封柳韵姝为懿妃，低贵妃一个等级。

离歌仍旧坐在桌子前发呆，堇儿担心地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去请淑妃过来。自从升平殿前与云后发生争执，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问什么也不说，身体也是一动溘，除了脸上的表情时而有些变化证明她还正常外，根本感觉不到她存在的气息。

最近她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除了发呆，脸上的表情最多的就是迷茫和痛苦，她似乎被什么难题困扰着，又似乎在挣扎、犹豫些什么。

“皇上，您又在想离后娘娘了吗？”柳韵姝走近他。

他扯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将她抱在怀里。

“没有，朕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尽快升你做贵妃。”

“皇上不必烦忧。姝儿能呆在皇上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做不做贵妃，一点也不重要！”她微仰起头，眼神澄澈地看着他，一脸的认真。

他也看着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曾经同样纯真的脸。曾几何时，她也会这样毫无心机地看着他，让他忙碌、疲惫的心得到慰藉，可是如今~她对他只有防备和疏离如陌生人般的淡漠。即使他只想要补偿，她也只是客气地拒绝，是真的不再信任他了吧！

“皇上，明天早上，姝儿去请安，您能陪着姝儿吗？”聪明如她，很快就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所以她迅速地转移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为什么？”他凝神又问。

“姝儿~姝儿害怕！云后娘娘似乎很恨我，萧贵妃好像也不太喜欢我。”她露出小可怜的表情，委屈的样子让人不自主地想上前保护。

“那就不要去给她们请安了！”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手臂。

“不行啊！那样娘娘们会说姝儿托大，会更讨厌姝儿的。”她大睁着双眼，恳求的眼神甚是感人。

“……好吧！朕陪你去！”他柔声回答。柳韵姝灿然一笑，似是十分开心。

天仪宫。

“娘娘，柳懿妃来给您请安了！”珠儿小声地禀报。

“让她在外面候着！”云婉气势十分强硬，摆明了就是要刁难柳韵姝。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本宫还要巴着她不成？！”云婉气恼地反问，将手中的茶碗往桌子上一摔就要回寝宫去。

“可是，柳妃娘娘她~还有皇上陪着呢！”珠儿的声音更小了，似是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灭顶之灾般惊恐。

“什么？！皇上陪着她来的？！哼~她倒是会找人撑腰啊！”云婉嘲讽地轻笑，“那也不行！你就说本宫身体不适，今天不见客，请皇上带着她回去吧！”她才不会因为风逸的存在而委屈自己，去接见那个现在她一看到就想吐的女人呢！

珠儿传出话，风逸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英俊的面容像罩上了万年不化的寒霜般冰冷。

“哼~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们走！”他冷冷地说完，扯起柳韵姝的手转身就走。

柳韵姝被他拖着，唇角浅浅地上扬。

落雪宫。

“娘娘，娘娘~”一个宫女慌张地冲进了离歌的寝宫。

“干什么慌成这样？！”堇儿压低声音训斥，“娘娘刚睡下，别吵！什么事？”

“柳妃娘娘过来请安，人已经在门外了。”宫女吓得连忙缩了缩脖子，嗓音也立刻低了下去。

“就说娘娘身体不适，请她回去吧！”堇儿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可是~可是，皇上陪着她呢！”宫女一脸为难的样子。

“什么？！”堇儿一惊，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请她到花厅等一会儿吧，就说我一会儿就到！”帷幔里传出离歌无力的声音，堇儿气恼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应声退下去接驾了。

“堇儿，离后呢？”风逸皱起眉头，刚地云婉那儿碰了钉子，他可不想继续看人脸色。

“……”堇儿微怨地看了柳韵姝一眼，说，“娘娘昨晚咳了很久，刚刚好一点睡下，皇上就来了，她说一会儿就出来接驾。”

“她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奴婢也不知道，本来要去请太医地，但娘娘说是老毛病了，让我们熬什么生姜枸杞汤，娘娘喝完就睡下了。”

“朕去看看！”他心急地快步走向里间，堇儿微微一笑尾随而去，柳韵姝脸色苍白地留在原地。

他一见到离歌，就把她给忘了，难道只当她是替身，而不顾她也会吃醋，也会心如刀绞吗？

风逸大步流星地赶到她的寝宫，顾不得敲门，径直往里走，恰巧与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离歌被他撞得险些跌倒，幸亏他手快扶住了。只见她脸色煞白，连双唇也是惨白片。被他一撞，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样子让他心痛得难以忍受。下意识地将她拥入怀中，她还是不停地咳着，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甘心。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痛苦地缩成一团。他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命堇儿去把所有的太医都叫来。

堇儿飞快地去办了，柳韵姝赶过来，看着眼前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心中的怒火更加炙烈，似乎要从眼中喷出来。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根本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想快点让她好起来？

他果断且温柔地将她抱起，走到床边，轻轻地将她放回到床上，拉起棉被盖好。

“再忍耐一下，太医马上就来了！”

她紧皱着眉头，一阵紧似一阵地咳着，让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太医们接到旨意一刻也不敢怠慢，全都火速赶到了落雪宫，轮流为离歌把脉，之后又都是一片惊疑而凝重的神色。

“她怎么了？”风逸强压下怒火质问，几个人都沉吟不语。

“朕不是叫你们来装哑巴的！”他终于爆发了。振聋发聩的怒吼在屋子里久久地回荡，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刹那间，整个屋子里除了离歌那痛苦的咳声外，静得落针可闻。

“启禀皇上，臣等以为，离后娘娘患的是~寒毒！”年纪最长的乐太医沉吟了一会儿，率先开口。

“寒毒？！什么是寒毒？”风逸疑惑地追问。

“寒毒，顾名思义，是寒冷之毒，是至寒之气侵入，形成毒素滞留体内。一般的寒毒可用药性温热的草药熬汤服用即可解除，但娘娘体内的寒毒却非比寻常，老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寒毒，只怕~”乐太医没有再说下去，但风逸心知肚明，只怕她的病并不乐观。

知道那群庸医可能是束手无策，风逸只能心痛地抱紧她。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你好起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咳咳，咳……堇儿，堇儿~”离歌勉强拼凑出一句发音不太清楚的话。

“堇儿？堇儿！堇儿！”他欣喜地将堇儿唤到床前。

“是！堇儿在，娘娘有什么吩咐？”

“……锦~锦囊，咳咳……”

“堇儿，堇儿在这儿，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风逸惊慌地看着她，没有听清楚她说的是“锦囊”而不是“堇儿”，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病得连人也不认得了。

只见她拼命地摇头，嘴里还是含糊不清地叫着“锦囊”。所有人都迷茫地看着她，堇儿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高兴地叫道：

“是！堇儿明白，奴婢这就去找！”说着她已经跑到离歌的梳妆台前，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不知是怎么惊动了别人，淑妃心急如焚地赶了过来。不一会儿，云婉也到了，萧贵妃是最后一个赶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病成这样子？”淑妃甚是担心，问出的问题却没人能回答。

“找到了，找到了！”堇儿高兴地捧着一个天蓝色的锦囊回到床榻前。

“该不会是装的吧？！”云婉眼神闪烁不定，满脸的不相信。

“婉儿！如果没有别的事，你还是先回天仪宫吧！”风逸生气地替离歌下了逐客令。

只见她脸色铁青，更加出言不逊。

“我说昨天升平殿前，你怎么就一声不响地走了，原本是留着这一手呢！可惜呀~若是早一天上演，柳韵姝不就用不着册封了吗？真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婉儿，你太过分了！”风逸愤然起身，直视着云婉，那眼神，似是恨不得将她射死。

她有些怔忡，虽然之前他也不怎么喜欢她，但从未出现过这种眼神。

离歌欲辩解些什么，但一时心急，更是咳得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了。突然，她身体外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风逸见状大惊，连忙坐回床前。淑妃也被吓到了，一动不动地怔地那儿。几位太医也慌了神，顾不得再交流会诊，连忙开药方去了。

堇儿着急地站在一旁，离歌没说要那锦囊，她也只能捧着它原地待命。风逸接过另一个宫女递来的手帕帮她擦去唇角遗落的血迹，忽然发现，她吐了血之后，竟然没有再咳，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身体抖得也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他温柔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用棉被将她包得像个粽子。

时间似乎也静止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一动。离歌微微喘着气，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久违的安宁与平静又回来了。曾经的她并没有珍惜这份幸福，总想着要让每个人都不受伤，但到头来却使每个人都遍体鳞伤，如今虽然它触手可及，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抓住它了。

“……堇儿！”她看向床头的堇儿，堇儿慌忙地将锦囊递了过来。

修长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接过，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两粒蜡封的药丸。

“只有两粒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既像惋惜，又似欣喜。叹了口气，她拿起一粒，姆指和食指一齐用力，要将蜡封捏碎。没想到，此时的她竟连这样的力气也没有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接过去，微微用力，蜡封碎裂开来，露出火红色的药丸本身。

她接过药丸，耳边回响起师父把这些药丸交给她时说过的话：

“这些药，是用火银果提炼而成的，对你体内的寒毒有克制的功效，但仅有三粒。病症轻时，你可以熬些驱寒的药汤抵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此药。因为你体内的寒毒已入侵五脏六腑，这火银果本身也是剧毒之物，用此方，本是以毒攻毒，但若服用过多，仅这火银果之毒就可要了你的命，所以不是生死攸关，最好不要服用，切记！”

“这药丸，可以治你的病吗？”风逸带着询问看向她。

“……是！但……”

“那还等什么？快服下去呀！”淑妃心急地脱口而出，将她话中的疑虑掩盖过去。

“我~咳，咳咳~~”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又是一阵剧咳，淑妃急了。自作主张地拿过离歌手中的药丸，又让堇儿去端来温开水，将药丸化入水中，端到她的面前。

离歌看着那半碗火红如血的药汤，心中悲苦万分。想不到她也有饮鸠止渴，慢性自杀的时候，大千世界，她到底该恨谁？

认命地闭上眼，她将那碗药汤一口饮尽，之后又咳了一会儿，渐渐地停止了。也许是火银果的药效发挥作用了，她只觉得体内像燃起了一把火，炙热的感觉像是要把她烤干。她几乎可以想像出火银果的热力和寒毒打架的场面。

“离歌，离歌~”风逸看着又痛苦起来的她，无措地呆在一旁，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五年来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可以，他宁愿将她的痛苦全部都转接到自己身上，也不要这样看着她痛苦，自己却要比她痛上千百倍。

“到底该怎么办，你才能好起来？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难受？告诉我~”他眉头紧皱，紧紧地抱着她，将头放到她颈边，痛苦地呢喃。

淑妃担忧地看着她嫣红的脸颊，也是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萧妃深深地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人，终于明白，云婉为什么处处和离歌做对了。皇上对她的感情超过了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和他青梅竹马的云皇后也得靠边站！

另一边，云婉也是死死地盯着他们，内心的醋意竟让她在心底开始诅咒离歌：最好永远都不要好！最好现在就死掉！

众人各怀心思，柳韵姝也不例外。她面无表情地凝视风逸怀中的离歌，眼神依旧澄净，只是了深处有着若隐若现的寒芒。

那如火烧般的苦痛几乎让她承受不住，似乎连骨头都要熔化掉！她死命地抓住他的龙袍，咬住下唇的牙齿边都渗出血渍。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体内的热源似乎少了，温度也开始减弱，离歌才虚弱地睁开眼睛，汗水早已将她的衣衫濡湿。

“我没事了，各位都请回吧~咳咳~~”她又抬头看向他，止不住咳了几声。

风逸不无担心地凝视她苍白的面容，犹豫再三才说,

“你睡吧，我陪着你！“

没有力气和他辩解什么，离歌支起身子准备休息。他轻柔地扶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摒退了所有人，让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她。

看着她安然熟睡的面容，他恍忽觉得时光似乎倒回了五年前。那时的她，只属于他一个人，而现在~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额头和耳边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他似是想想了什么，举步往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走回床前，掀开被子，伸手解开她罗衫上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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