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安南策
盏茶工夫,杨思勖已去而复返。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粗粗一数,足有十三位使臣,鱼贯而入。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穿锦袍、戴金冠,有的裹头巾、披长衫,更有那南疆小国的使臣,身上还挂着叮叮当当的银饰,走起路来哗啦啦响,倒像是货郎进村一般。
杨炯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淡淡。
这些使臣一进殿,便纷纷跪倒,叩首不止。
有几个胆小的,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额头触地,半晌不敢抬头;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拿眼觑着上首的杨炯,见那少年天子面色如常,心中更是没底,又赶紧低下头去。
忽然,一个使臣猛地抬起头来,涕泪横流,放声大哭:“陛下!我占城国侍奉大国至诚,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从无半点怠慢!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这一哭,仿佛开了闸,其余使臣也纷纷哭喊起来。
蒲甘国使节捶胸顿足:“陛下!外臣不服!我蒲甘国世代恭顺,从不敢有二心,陛下何故兴兵凌弱,灭我宗庙?外臣不服,不服啊!”
吴哥国使节更是膝行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外臣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啊!陛下但有要求,我国无不应允,只求陛下高抬贵手,存我社稷,保我黎民!什么都可以谈啊陛下!”
一时间,殿内哭喊声、哀求声、叩首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杨炯皱了皱眉,右手食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笃笃”声虽轻,却似敲在众人心口上一般,哭喊声顿时一滞。
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除了孔雀国和大越国使节,其余的人,都可以走了。”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杨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杯,悠悠道:“你们的国家已经亡了,王室不日便会押解入京。到时候,你们再殉节也不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不能啊!”
“上邦不欺小国,陛下三思啊!”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杨炯面色一沉,冷冷道:“聒噪。”
杨思勖得令,立刻转身,朝殿外一摆手,声音低沉沙哑,却如钢刀刮骨:“金吾卫!拿人!”
“喏!”
殿外轰然应诺,声如雷霆。
但听得甲叶铿锵、脚步如雷,数十名金吾卫蜂拥而入。
这些金吾卫皆身着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金瓜,面如铁铸,目光如刀。
他们一拥而上,如虎入羊群,一手一个,将那些使臣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拿我!”
“我有国书!我有使节印信!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可笑呀!可笑!”
一个使臣被两名金吾卫架住双臂,兀自挣扎不休,扭过头来,朝杨炯怒目而视,破口大骂:“杨炯!你这个无道昏君!你恃强凌弱,灭人国家,杀人宗室,你不得好死!你……”
话未说完,一名金吾卫抡起金瓜,照着他胸口便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那使臣胸口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肋骨尽碎,口中鲜血狂喷,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两名金吾卫面无表情,拖着他的尸体便往外走,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烛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其余使臣见了,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出声。
有几个胆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被金吾卫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完了……都完了……”
一个使臣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眼中再无半点神采,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一具躯壳。他被金吾卫架着,双脚拖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拖出了延和殿。
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寒风之中。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杨炯抬眼望去,殿内只剩下三人。
最左边,是大越国主使阮福兴。
这阮福兴也算是老熟人,当年杨炯还是镇南侯时,便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此人精明强干,能屈能伸,堪称外交奇才。
可此时再见,杨炯险些没认出来。
不过短短数年,阮福兴竟已华发早白,形容枯槁。那张原本圆润富态的脸,此刻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袋垂得老长,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革带,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活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老教书先生。
杨炯心中暗叹,却也知其中缘由。
阮福兴作为大越太子一党,如今太子败亡,他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又岂能指望他意气风发?
右边,则是孔雀国使节,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肌肉将锦袍撑得鼓鼓囊囊,仿佛随时会裂开一般。他生得方脸阔口,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倒有几分威武之相。
可他的眼神却与其粗犷外貌大相径庭,那双眼睛里满是虔诚与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一个朝圣的信徒,面对神明时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杨炯的目光幽深,转而看向他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带有异域风情的、浓烈而张扬的美。
她穿着一身纱丽,那纱丽以金线织就,缀满了珍珠与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纱丽紧紧裹着她曼妙的身躯,露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头,那腰肢盈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女子那乌黑长发编成一条粗辫,辫梢系着金铃,垂在腰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额间点着朱砂,眉心一颗红痣,如血如火,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眉眼弯弯,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下巴尖俏,仿佛是工匠耗尽一生心血雕琢出的杰作。
可最令人瞩目的,却是那是一双深邃的、带着琥珀色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如狐似狸,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然而此刻,女子的脸上、手腕上、衣领上,甚至发丝间,都沾染着五颜六色的粉末。
红的、黄的、紫的、橙的,那些粉末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打翻了画家的颜料盘,又像是盛开在雪地上的花朵,斑斑驳驳,别具风情。
见杨炯的目光扫过来,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如受惊的小鹿,立刻垂下眼帘。
她的睫毛又浓又密,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下巴微微内收,整个人缩在纱丽里,显得那般怯懦、那般楚楚可怜。
可就在她垂眸的瞬间,杨炯分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寒光冷冽如刀,锋利如剑,却又转瞬即逝。
杨炯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戒备。
那魁梧男子见杨炯一直盯着那女子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合十,恭声道:“孔雀国使臣辛格,携公主帕德玛瓦蒂殿下,拜见华夏皇帝陛下!”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帕德玛瓦蒂也跟着跪了下来,动作轻盈如燕,纱丽如云般铺散在地上。她双手合十,额头触地,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杨思勖站在杨炯身后,面无表情,只那双倒竖的瞳仁扫了辛格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杨炯身侧,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杨炯站起身,缓步走到帕德玛瓦蒂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子,烛火将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女子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帕德玛瓦蒂的身子微微发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杨炯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精致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帕德玛瓦蒂被迫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眼睫轻颤,眼中满是惊惶与恐惧,如同被猛兽叼住咽喉的羔羊,那般可怜,那般无助。
杨炯却不为所动,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着她脸上、额上、颈间那斑斑驳驳的彩色粉末,淡淡道:“为何将身上涂满染料?”
帕德玛瓦蒂咬着嘴唇,声音细小如蚊蚋,带着浓重的口音,怯怯道:“回……回陛下,洒红节……祈福。”
“洒红节?”杨炯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据朕所知,洒红节不是在三月的月圆之夜吗?如今才二月下旬,还差着十多天。”
帕德玛瓦蒂眼眸微不可查地一动,低下头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陛下……身在异国他乡,心忧父母安危……私自撒红,聊慰思乡之苦……求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将脸上的红粉冲出一道道泪痕,更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杨炯却不说话,用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沾了满指的红色粉末,放在指尖慢慢搓磨。
那粉末细腻滑润,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可在这香气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辛、麻、腥的异味,若有若无,若非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杨炯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辛格见状,立刻膝行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声道:“亡国遗裔,不敢冒犯天威。今献上孔雀梵门秘药,苏摩极乐丹,此乃婆罗门侍奉梵天之物,能安神定志,清和身心,服之可延年益寿,智慧通达。”
他打开盒子,只见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之中。那丹药呈暗红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泽流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腻的香气。
那香气飘散开来,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腻得令人头晕。
杨炯拿起那枚丹药,放在指尖把玩,悠悠问道:“这东西叫什么?”
“苏摩极乐丹!”辛格沉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用什么炼制的?”杨炯饶有兴趣地问,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帕德玛瓦蒂。
辛格面色一喜,以为杨炯动了心,连忙恭声道:“苏摩极乐丹,乃是《梨俱吠陀》所载通神之灵药,取自罗摩汁液、佛祖婆娑树之甘露,以秘法发酵炼制而成。服之可神魂出窍,欢欣通神,得大智慧,证大解脱!此乃我孔雀国不传之秘,历代只有国王与大祭司才有资格服用!”
杨炯嗤笑一声,心中暗道:幸好老子是穿越者,还是历史学博士,不然还真被这阿三给骗了!
《梨俱吠陀》确实记载过苏摩丹,但那东西的成分早已失传。据后世学者分析,所谓的“苏摩”,很可能就是毒蝇伞或大麻的提取物,服用后会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和幻觉,让人感觉自己“通了神”,实际上不过是毒品罢了。
而这枚丹药一拿出来,杨炯便立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同鸦片一般无二。
至于这辛格打的什么主意,还用说吗?
用毒品控制皇帝,再以美人蛊惑,里应外合,颠覆华夏?
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杨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向帕德玛瓦蒂,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洒红节用的红粉,一般是用茜草、苏木、红檀木研磨而成,粉末细腻柔和,气味淡香,可你这撒红……”
他略一停顿,猛地掐住帕德玛瓦蒂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逼她与自己对视,冷声道:“为何辛、麻、腥?莫不是加了曼陀罗粉?”
帕德玛瓦蒂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
不等她反应,杨炯手指一弹,便将那枚苏摩极乐丹塞入她口中,直入喉间。
帕德玛瓦蒂“咕咚”一声,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辛格脸色大变,知道事情败露。
但他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虽惊不乱,立刻装作惊惶失措的模样,伏地叩首,额头砸得地面“咚咚”作响,口中连呼:“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外臣万死,外臣万死!”
可就在他低头的刹那,突然猛地以袖拂面,双臂狠狠向前一挥。
但见其衣上、发际、掌心暗藏的红色秘粉骤然扬起,如一团红云,铺天盖地,直扑杨炯面门。
那些粉末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带着浓烈的辛麻之气,显然是淬了剧毒。
若是吸入一口,或是沾上皮肤,不死也要脱层皮。
辛格出手如电,招式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杨思勖冷笑一声,一步踏出。
这一步,快如鬼魅,无声无息,可踏在地上,却让整座延和殿都仿佛震了一震。
杨思勖长袖一挥,一股狂风骤然而起,袖中劲气如刀,将扑面而来的红色毒粉尽数卷起。
紧接着,他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圆领窄袖袍竟如活物般脱体而出,在空中一张,兜头盖脸,将那一团红云毒粉裹了个严严实实,半点不曾泄露。
这一手举重若轻,干净利落,便是当世武学宗师见了,也要赞一声“好”!
可杨思勖的杀招还在后头,只见他右掌一翻,径直朝辛格拍去。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既无风声,也无劲气,可辛格却脸色剧变。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如山岳崩塌、天河倒泻,铺天盖地压了过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那手掌隔着红袍,隔着数尺距离,竟在袍上印下一个清晰的手印,手印深深凹陷,五指分明,仿佛是烙铁烙上去的一般红艳。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那红袍如一面大旗,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力,直直盖在辛格头顶。
辛格正要闪避,那红袍却如影随形,将他整个脑袋罩住。
杨思勖的手掌穿过红袍,不偏不倚,一掌拍在辛格的脖颈上。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折断枯枝。
红袍之内,辛格的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颈骨寸寸碎裂,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却被红袍兜了个严严实实,半点不曾溅出。
杨思勖面色如常,一手提着红袍裹住的辛格上半身,轻喝一声,随手一甩,如扔一袋垃圾般,将那具尸体直接扔出了殿外。
“送去敬事房,刮了!”
殿外金吾卫轰然应诺,上前抬起辛格的尸体,匆匆而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从辛格出手,到杨思勖反击,再到尸体被拖走,前后不过三息之间。
干净,利落,狠辣。
这便是“摘星卫第一杀神大监”的手段。
杨炯坐在椅子上,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帕德玛瓦蒂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她亲眼看着孔雀国第一勇士辛格被一掌毙命,尸体被拖走,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她抬头看着杨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再没有了之前的怯懦与可怜,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不甘。
杨炯冷冷扫了她一眼,摇头冷笑:“愚不可及。你杀了朕,便能救你的国家?”
“不杀更救不了!”帕德玛瓦蒂怒吼出声,声音尖利如夜枭,再不似之前那般恭顺柔媚。
可话音刚落,她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愤怒与不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的、恍惚的神色。
只见其瞳孔开始涣散,眼神变得空洞,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痴痴的笑。
“呵呵……呵呵呵……”
帕德玛瓦蒂低声笑着,笑声沙哑而怪异,仿佛在做一个美梦,身体开始抽搐,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整个身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扭曲着,痉挛着。
她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可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开心,仿佛置身极乐世界,见到了神明,见到了天国。
“梵天……毗湿奴……湿婆……”帕德玛瓦蒂喃喃自语,嘴角流出口水,眼神空洞而迷醉,“我来见你们了……我来……来了……”
杨炯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毒品害人呐。”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那已成为一摊烂泥的孔雀公主,目光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阮福兴。
“咱们又见面了。”杨炯悠悠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阮福兴微微躬身,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呀,当初陛下还是侯爷,如今却……真是世事无常,时过境迁啊。”
他的声音苍凉,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当年在冰雪城,他还是那个能说会道、运筹帷幄的大越国权臣,而杨炯,不过是个镇守南疆的侯爷。
可如今,侯爷成了皇帝,权臣却成了亡国之人。
杨炯看向这大越国最后一个聪明人,直白道:“你来见朕,所为何来?”
阮福兴一时沉默。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能听见帕德玛瓦蒂低低的、痴痴的笑声。
半晌,阮福兴终是如实道:“想要弄清楚,陛下是否真的要灭臣之国家,杀臣之同胞。”
“若是呢?”
“那臣只能以死殉节。”
“若不是呢?”
“臣以死报国。”
杨炯一愣,没好气地骂道:“那你还问个屁!”
阮福兴拱手,郑重道:“外臣想死得其所,不想死不瞑目。”
杨炯一时沉默,负手走到殿门口,看向南方。
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来长安多久了?”杨炯背对着阮福兴,悠悠开口。
“半个月。”
“那感觉华夏如何?大越又如何?”
阮福兴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大越远不如华夏。”似乎是觉得如此回答不够准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云泥之别。”
杨炯点点头,缓缓道:“李凰在大越作战勇猛,手段狠辣,动辄屠城灭族。凡是以前昭德公主和太子的人,全部被她处决。现在你们大越已经名存实亡,除了昭德公主和太子外逃,已形成不了有组织的抵抗,李凰手刃仇人,指日可待。”
阮福兴脸色微变,立刻意识到杨炯不会无缘无故跟自己废话,当即低声问:“陛下跟外臣说这些,是……”
杨炯深吸一口气,道:“朕不怕告诉你,其实朕对你们大越那蛮荒之地不感兴趣。日后必然是李凰登基践祚,成为华夏藩属。但是,大越港口,必须交给华夏,这便是保全大越百姓唯一的条件。”
阮福兴一愣,随即沉声道:“陛下是想让外臣做卖国贼,制衡昭圣公主李凰?”
“你得有国才能卖,不是吗?”杨炯嗤笑一声,转过身来,看着阮福兴,“你当年是太子的人,亲手将李凰送给朕做侍妾。想来你也知道,你跟她的仇,不可能化解。”
阮福兴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可她毕竟是李家血脉,臣不能……”
杨炯摆摆手,冷声打断他:“阮福兴,你应该清楚。你若不做朕的代理人,那朕便会派一个华夏人去。到时候死多少大越百姓,朕无法预料。另外,李凰这女人,心思深沉,睚眦必报,虽有恒心,有毅力,却无理国才能。”
他顿了顿,直视阮福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替朕安抚民众,打理港口,制衡李凰,对华夏,对大越,都是最好的结果。”
阮福兴一时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杨炯说得确是事实。
如今大越已经亡国,百姓受兵灾之苦久矣。到目前为止,百姓都以为是皇室内部争斗,是昭圣公主李凰受到欺压,远走华夏,得了支持,回国推翻暴政。
未来,李凰登基势不可挡,大越成为华夏藩属已成定局。
华夏藩属众多,高丽、倭国、金国一部,皆是如此。杨炯能现在跟自己耐心谈,想来是真的看中大越的几处港口。如此说来,至少大越在杨炯眼中还算有价值,不至于做出灭族之举。
杨炯见阮福兴不说话,彻底失了耐心,摆摆手道:“阮福兴,朕送你一句话‘不成熟的男人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成熟的男人则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想想你到底为了谁而主政,为谁而活!”
阮福兴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杨炯,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挣扎、不甘相互交织,最后,统统化作一声长叹。
他深吸一口气,跪拜于地,额头触地,沉声道:“臣阮福兴,愿为陛下效力!”
杨炯点点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起来吧。明日便是上元,过了上元便起身去升龙港。做出些成绩来,让朕看到你们大越人的价值。”
阮福兴大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臣定肝脑涂地,不负君望!”
杨炯转身,看了一眼成为一摊烂泥的孔雀公主帕德玛瓦蒂,冷冷道:“将这女阿三送去浣衣局,好生管教,以备后用。”
杨思勖一愣,瞬间明白“女阿三”的含义,当即朝暗处摆手。
两名宫女上前,将那浑身抽搐、痴痴傻笑的帕德玛瓦蒂架了起来,拖出了延和殿。
杨炯缓步走出殿外,阿福早已候在那里,见杨炯出来,连忙上前。
“走,出宫。”杨炯淡淡道。
阿福应了一声,也不多问,当前引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朝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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