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俏昭仪
杨炯从延和殿出来时,晨雾早已散尽,日头爬到半空,明晃晃地照着朱墙黄瓦,晃得人眼花。
杨炯深深吸了口气,鼻尖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他也懒得管,大步流星往东走。
阿福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手炉,想递又不敢递,陛下这模样,分明是心里头不痛快。
可等穿过宣佑门,进了内府区,阿福突然就明白,往东走,过了宣佑门,再往北是内宫,折转过来便是内侍省,陛下这分明是要去庆宁宫。
阿福当即上前,压低声音:“陛下,昭仪娘娘这时候怕是不在庆宁宫,该是在御膳房忙活。”
杨炯脚下一刻不停,只“嗯”了一声,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阿福心里叹气,也不再多嘴,紧赶慢赶跟上去。
御膳房在内府区最东头,靠着宫墙,占地极广,光是灶眼便有上百口,平日里烟雾缭绕,热气蒸腾,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饭菜香。
可今日却是不同。
杨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女子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凌厉劲儿。
“鲁全!你这笋丝是怎么切的?比柳树皮都粗!你让公卿们嚼树皮呢?”
“娘娘,奴才、奴才这就重切……”
“重切?明日便是上元宴,你还有工夫重切?今日午膳前,给我拿出三十斤合格的来,拿不出来,你把自个儿切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紧接着,那声又起。
“小喜子!莲子心准备好了吗?杭州新送来的那批,我让你泡着的!”
“回娘娘,泡着呢泡着呢,按您的吩咐,换了三遍水,一丝苦味都没了!”
“太后最近身子寒,那百年人参尚药局送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奴才收着呢,用红绸裹着,放在楠木盒里,就等娘娘发落!”
“发落个屁!拿去炖了,配老母鸡,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汤要清得像水,味要浓得像蜜,懂不懂?”
“懂懂懂!娘娘放心!”
杨炯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那些御厨、内侍、宫女,一个个跟被鞭子抽着似的,脚下生风,手里不停,嘴里还得应着。
而站在正中间发号施令的女子,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却浑然不觉。
她正低头检查一笼蒸糕,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嘴角微微抿着,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娘娘,枣泥不够了!”
“库房里有去年的红枣,拿水发了,自己去核捣泥,别拿现成的糊弄!”
“娘娘,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陛下这几日火气大,红烧太腻,清蒸浇豉油,再切三丝,葱丝姜丝红椒丝,码齐了,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懂不懂?”
“懂懂懂!”
杨炯看得有些发愣,他忽然孙羽杉赌气出走的模样,那时候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如今呢?
指挥若定,令行禁止,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些平日里在御膳房横着走的御厨们,在她面前乖得大气都不敢喘。
杨炯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打紧,御膳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怒意:谁这么不知死活,敢在御膳房撒野?怕是不知道孙昭仪的厉害?
可等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陛下?!”
“陛下来了!”
“陛下安!”
呼啦啦跪了一地。
孙羽杉正叉着腰训人,听见笑声回头一看,先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杨炯两眼,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迈步就要过来。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慌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
话没说完,手已被扶住。
杨炯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笑着朝众人摆摆手:“都起来,忙你们的。”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各忙各的,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住地往这边瞟。
杨炯也不在意,拉着孙羽杉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二娘,宫中事多且杂,不必事事躬亲,叫别人去做便是。”
孙羽杉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嘴上却不闲着:“这怎么行?陆姐姐说了,总有坏人在膳食上做手脚,家人吃的东西必须经我手,可得万分仔细!”
杨炯苦笑:“你别听她的,她就是话本看多了。”
孙羽杉却是一脸认真,全然不信:“以前那些御厨都做的什么菜?看着好看,用的食材也顶好,可做的菜给猪吃猪都不吃!
咱们家开家宴、宴请公卿,那都是顶大的事,我若不看着,他们不知要眯下咱们家多少钱,还让公卿都以为咱们家舍不得请人呢!这多伤脸面?人家地主家请人吃饭,还知道多请些好厨娘呢,咱家可丢不起这人!”
杨炯握紧她的手,满是无奈:“可你现在是九嫔昭仪,累坏了不更让人笑话?”
孙羽杉一愣,随即笑道:“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呀?在民间,若是一家人招待客人,妻子做不出一顿上得台面的吃食,可是要让人瞧不起的。”
杨炯看着她,心里头有些发酸。
这小厨娘,当了昭仪还是小厨娘,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饭做好,怎么不让人笑话,怎么给家里长脸,真让人又心疼又无奈。
“也不是不让你做,”杨炯叹了口气,“你看着别人做就是了。”
“不行的!他们做的不好吃!”孙羽杉一脸认真,举着胳膊用力挥了挥,笑容满面,“你放心,我身体可棒着呢!”
杨炯看她这般坚持,也不好再劝,孙羽杉最自信的便是厨艺,那是她熠熠生辉的本源,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挺直腰杆的底气。若将这也剥夺了,那她也便不是那个孙二娘了。
一念至此,杨炯便岔开话题,问:“后宫有那么多宫殿空着,怎么不去住?可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孙羽杉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三分,“你别瞎想,我是觉得这庆宁宫靠着内府区,采买、管理御膳都方便!陆姐姐好几次都想让我去内宫住,可那些宫殿都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这庆宁宫就很好,我很喜欢!尤其是正中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树,据说都有一百年了,我很期待它开花的时候呢!”
孙羽杉说着说着,眼神里闪起了光,满是期待欢喜。
杨炯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忽然就软成了春水,他伸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温声道:“有什么话、什么不开心的事要跟我说,不要在心里藏着。你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在后面给我撑场面,我也得给你撑腰不是?”
孙羽杉重重点头,眼眶有些泛红,却硬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来,拉着杨炯的手就往御膳房走:“可是饿了?我看你都瘦了,给你做好吃的!”
杨炯笑着任她拉扯,解释道:“明日就是上元了,想去看看那些烈属,想着不能空手去不是?”
孙羽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挽起袖子便道:“哦!那确实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贵重,容易吓着人!要不我做些汤圆?宫里采买了些玫瑰酱和枣泥,做好了你带去?”
杨炯摇摇头:“汤圆得上元日吃,早吃不吉利。平安巷离着皇宫远,到了估计也凉了。”
“这样呀……”孙羽杉若有所思,低声道,“要不做些蜜酥梅花饼?这个容易带,香香甜甜的很好吃,孩子们一定喜欢!”
“好!你做主!”杨炯笑着上前,挽起袖子,“我给你烧火!”
“哎呀!这怎么行?”孙羽杉不依,作势便要拦住他。
杨炯摆摆手:“怎么不行?又不是没烧过!再说了,我这总是要帮些忙的,不然也没脸拿出去说是家里给做的不是?”
孙羽杉无奈,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得点头。
御厨乃皇帝私厨,为应对皇帝临时加餐所设,此时众人见陛下亲至,纷纷跪下要请安。
杨炯摆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自己老老实实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御厨瞬间安静下来,唯二人而已。
孙羽杉系好围裙,开始和面。
她打鸡蛋的动作极快,单手磕开,蛋清蛋黄分离,干脆利落。面粉过筛,糖粉拌匀,黄油揉进去,手法娴熟得像练了千百遍。
杨炯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一点,落在他袖子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道:“委屈你了,以前在解家受苦,如今在宫里还如此。”
孙羽杉手不停,面团在她掌心翻转揉捏,匀匀的,软软的:“不委屈,给别人做是伺候,给你做是过日子。”
杨炯一愣,苦笑:“古往今来,昭仪做饭,你怕是头一个。”
孙羽杉瞥他一眼,很认真:“昭仪是你封的,可做饭是我自己会的。我不靠身份吃饭,我靠手艺。”
杨炯心下一软,知道这女人内心要强得很,不当昭仪的时候要强,当了昭仪更要强。她要的不是虚名,不是恩宠,而是实实在在的、自己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比如这面团,比如这灶台,比如这一手旁人比不了的厨艺。
杨炯摇摇头,看着孙羽杉往面团里加糖,笑着调侃:“糖太多了吧?可别给人齁着,到时候该笑咱婆娘不会做饭喽!”
孙羽杉把梅花印按在饼上,笑着回应:“老人牙软,孩子嘴甜,他们跟着你拼命,总得吃口甜的。”
杨炯点点头,忽然咳嗽了一声,灶膛里的烟冒出来,呛得他直揉眼睛。
孙羽杉立刻停了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撕了油纸,直接塞进他嘴里:“含着!你一忙就忘了吃饭,我不在跟前,你又要随便对付。”
麦芽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甜得粘牙,可杨炯却觉得,这股子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堵得他有些发酸。
“辛苦你了。”杨炯低声说着话。
孙羽杉一愣,把手里最后一块梅花饼摆进笼屉,盖上盖子,小声说:“不辛苦。你在外头守天下,我在灶上守着你,这不就是夫妻吗?”
杨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城府,只有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心疼和欢喜。
“以后我常来给你烧火。”
孙羽杉笑了一下,很淡,但暖:“不用常来,若是想吃好吃的了,偷偷来找我,我给你做!”
杨炯一脸认真:“我找你干嘛要偷偷的?你是我正儿八经的妻子,祭天告祖的婆娘!”
孙羽杉面色一红,忽然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听话本中说,男人都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话没说完,屁股上便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孙羽杉“啊”了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杨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以后少看那些话本!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羽杉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嘴里嘟囔着:“陆姐姐说好看嘛……”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说的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个屁!”
孙羽杉委屈地白了杨炯一眼,见糕饼蒸好了,赶忙转身揭开笼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梅花和蜂蜜的甜香,满屋飘散。
那些梅花饼一个个小巧玲珑,呈梅花状,表面金黄酥脆,上面还印着淡淡的花纹,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孙羽杉小心翼翼地将饼夹出来,码进食盒里,一层一层摆好,又在空隙处填上防潮的油纸。她做事向来细致,尤其是跟吃食相关的事,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摆完了饼,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坛子:“这是前些日子岭南送来的龙眼蜜饯,我挑了些好的,你带上些。”
她一边说,一边将蜜饯铺在食盒底层,又拿出两壶新酒,用棉布裹好,塞进食盒两侧的暗格里。
杨炯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道:“带酒做什么?”
“给那些老兵的,”孙羽杉头也不抬,“大冷天的,你给蜜饯糕点,人家不好意思吃,带些酒,大家分着吃,暖身子。酒不多,就是个心意。”
杨炯点点头,不再说话。
孙羽杉将食盒系好,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棉布,这才转过身来,双手捧着食盒递给杨炯。
“早点回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千言万语。
杨炯接过食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孙羽杉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推开,可手刚碰到他胸口,便又停住了,她闭了闭眼,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等我回来吃饭。”杨炯在她耳边低声道。
“嗯。”孙羽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杨炯松开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孙羽杉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却硬撑着笑。
杨炯忽然道:“二娘,你脸上有面粉。”
“啊?哪里?”孙羽杉下意识伸手去擦。
“左边。”
她往左擦。
“右边。”
她往右擦。
“额头上。”
她抬头去擦。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杨炯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孙羽杉愣住,等反应过来,杨炯已经提着食盒走出老远,回头朝她摆摆手,笑着喊:“给我留饭!晚上回来吃!”
孙羽杉站在御膳房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个正经!”
她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脸红得像火,娇俏可人。
孙羽杉重回灶台前,系好围裙,开始挑选晚上的食材。
她拿起一块上好的五花肉,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把青菜,掐了掐根部,皱了皱眉,扔到旁边,小声嘀咕:“这菜老了,得换些新鲜的来。”
紧接着,孙羽杉便一边挑食材,一边哼起了小曲。
那曲调婉转,带着江南的软糯和烟火气,在这满是油烟味的御厨里,竟显得格外好听:
从他去,不问无灵卦,
只把那金钗在纸窗上插。
一日不来,插上他一下。
从头细细数,数了九十八。
为他这冤家,准准守了三月寡。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噼里啪啦地响着,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像极了那三月里的含笑花,还没开,却已经有了要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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