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粉丝行为不要上升到偶像

第845章  粉丝行为不要上升到偶像

    虽然朱文奎表现得很客气，还说要学一学脱欢他们，但脱欢还是提醒说，这需要看不同地方的实际情况来定夺。

    不同环境下的最佳选择，是完全不同的。哪怕是同一时代，不同地方的差别也非常大。具体怎么参考，得看自己判断。于是，他给朱文奎说了个例子。

    当年元朝兴起之前，忽必烈长期作为宗王，在各地经营。不过，他学习的对象不是郭康他们经常说的汉高祖，而是唐太宗。

    元朝方面的史料说，忽必烈年轻的时候，非常热衷于访求前代帝王的各种事迹，尤其是喜欢听人讲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大家告诉他，唐太宗还作为秦王的时候，就广泛招募四方文学之士，讲论治道，最后终成大业。忽必烈对此由衷钦佩，想要模仿。

    成年后，忽必烈试图招纳人才，组织自己的班底。在和林的时候，他遇到了僧人子聪。子聪俗名刘秉忠，出身豪族，世代做官，了解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识。他本人也自幼聪颖，十三岁时入都元帅府为质子，十七岁就做了邢台节度府令史。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他选择了弃官隐居，拜虚照禅师为师，出家为僧。

    被忽必烈招募之后，他出入幕府，以布衣身份参与军政要务。此人「于书无所不读」，「论天下事如指掌」，更关键的是，凭借自己的人脉，给忽必烈从金国故地拉来了更多文人。因此，没有汗廷授予的官职的时候，依然十分重要，号称「聪书记」。

    这时候，蒙古政治混乱。窝阔台死后留下的政治真空，引起了各系的疯狂争夺。而在幕僚的建议下，忽必烈没有和母亲、大哥一起加入乱局，而在别人打来打去的时候，先去读书了。

    他聘用的文人互相引荐，最后请来了前金的状元王鹗。王鹗北行时，携了孔子画像。

    在周围人的教导下，忽必烈在漠北进行了第一次「释奠礼」，祭祀孔子。还学著礼仪过程，给左右分发饮食、胙物。王鹗还给忽必烈讲《孝经》《尚书》《易经》，以及儒家的政治学原理，还有中原历史。他们一讲，就经常讲到半夜才作罢。

    在这些人的影响下，忽必烈也开始塑造自己的形象。在他团队的宣传下，开始从个人道德做起，声称他一直侍奉母亲，以孝闻名。然而，不管是喜欢读书，还是孝顺母亲，对于和林那边的蒙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号召力——————

    这会儿，蒙古还处于乃马真后称制时期。忽必烈已经三十岁了，但在黄金家族内部，依然是个存在感不高的人物。虽然做了不少事情，但说实话，其他人也看不上他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而他的偶像唐太宗，十六岁就带兵救援隋炀帝，十八岁起兵反隋，二十二岁时，已经打出军事生涯里最经典的战斗之一，连破王世充、窦建德。同年，加天策上将封号、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之上，在洛阳开天策府，专掌国家征伐。

    相比而言，忽必烈大概也就学到了招揽文士。唐太宗最关键的地方，都没有机会去学。也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心情。

    又过了整整六年，蒙哥在拔都的支持下，夺取大汗之位，忽必烈才得以蹭到个好处，一下来到权力中心。为了和察合台、窝阔台系抗衡，蒙哥以诸位同母弟中，忽必烈「最长且贤」为理由，任命他负责总领漠南汉地军事。不过也不好说，这是汗廷诸王看重忽必烈，还是看轻汉地的实力，没把这边当回事，居然随随便便就全给他了————但不管怎么说，自此，忽必烈的幕僚才得以正规化，形成了有名的「金莲川幕府」。

    后来，蒙哥分赏诸王，让忽必烈也挑选一个封地。忽必烈于是选择了关中，准备搬家，真去当「秦王」。不过这会儿，关中已经非常凋敝，远没有唐初那会儿的实力了。人□之少，让蒙哥也看不下去，于是把河南地也划给了他。忽必烈在河南设立经略司，开始设官治民，甚至主动插手其他地区，开始经营自己的「陕东道」。以前积累的这么多，总算能用上了————

    但这些举措，反而又引起了蒙哥的不满。于是，蒙哥以「审计财赋「为名，设立「钩考局「，任命亲信大臣阿蓝答儿、刘太平为钩考官，带著百余名官吏，南下钩考京兆、河南财赋。阿蓝答儿抵达关中后，制定了142条严苛的核查标准，把汴梁到蜀地，掌管兵民的官员，乃至管理库房的小吏，都全部集合起来，进行审查。

    案件牵扯到的官员数量众多，稍有不服就严刑拷打，一天就杀忽必烈属官二十余人。

    整个河南地，只有刘黑马、史天泽两人没有被他审核，因为这两人官大，要由汗廷亲自审理。忽必烈所设置的经略司都被撤销，兵权被转给其他宗王，一下成了光杆司令。

    危急关头，谋士姚枢建议他用王妃、家眷为人质，亲自去漠北觐见蒙哥。忽必烈无可奈何，只得退让，带人去和林朝见大哥。然而，蒙哥听说他带著家属亲信随从，反而开始怀疑他另有所图了。忽必烈只能再遣使说明。

    最后，蒙哥汗命令忽必烈留下所有家眷随从，只身来觐见。结果，连打算当人质的亲属都没带，自己一个人跑过去了。

    按元朝史料记录，蒙哥见忽必烈听话，真的只身前来，又转怒为喜。朝会之后，蒙哥汗态度突然开始缓和，两次亲自为忽必烈斟酒。忽必烈也很恭敬，行君臣之礼。于是兄弟二人逐渐和好。史书甚至说「又酌之三至，帝泫然，上亦泣下，竟不令有所白而止。」说这俩人莫名其妙就哭起来了————然后，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不再追究忽必烈了。

    然而史书说著好听，把整个事情写成了兄弟俩破除小人谗言，重归于好的感人故事。

    但现实是，蒙哥表现得很感动，但下手一点也没留情。忽必烈设置的经略司、宣抚司、行部等机构，被撤销之后，就没了后文，再也没有恢复过。总领漠南的军事权也被剥夺，之后也不说还给他了。

    忽必烈有足疾，之前远征大理的时候，因为路途遥远疲劳，在强行军的时候病发，甚至不能骑马，是随从郑鼎等人，背著他才走完全程的。蒙哥便以此为由，把忽必烈扣在和林，让他在这边养病。于是，好不容易风光了一阵子的忽必烈，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似乎距离偶像更加遥远了。  

    朱文奎觉得，这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天天说要学唐太宗的话，似乎对大哥和弟弟，不太吉利啊。不过脱欢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因为蒙古人当时的文化水平，恐怕不见得能搞得懂这些。而且要是搞懂了，恐怕也不止会是这种处理了————

    后来，蒙哥发动三路大军南下，试图彻底征服南宋。西路由蒙哥亲征，攻四川，东路由宗王塔察儿率领，攻荆山。南路兀良合台从云南出发，攻广西，然后北上长沙。但战争一开始就不顺利，兀良合台尝试攻击柳州与桂林，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派游骑四处骚扰。

    东路塔察儿也被宋军击败，一直过不了淮河。蒙哥迫于无奈，只能再次请忽必烈出山，这才恢复了他的军权。

    忽必烈带领手下，来到前线之后，给东路军提供了不少助力。在他的部将董文炳、张柔等人的努力下，蒙古水军大败南宋水军，突破长江防线。然而这时，有消息传来，说蒙哥死了。

    忽必烈一开始还不信。而且，因为之前和蒙哥的种种矛盾，他也生怕这是谣言，反而急于表现，要向大家证明自己很忠诚。随从蒙哥进攻四川的宗王也给他报信，但他还是不听，于是继续督促军队南下，前往围攻鄂州。

    但在这里，他就没法取得更多进展了。南宋的实权人物贾似道亲自进入被攻打的鄂州城内，主持防御事务，守军也十分坚定，尝试了几个月都没有进展。到冬天，蒙古军已经筋疲力竭。而忽必烈的妻子察必也给他发来急信，告诉他阿里不哥意图在漠北称汗，已经开始行动了。

    忽必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和贾似道密谈，随后抓紧撤军，返回了北方。这次行动，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总体上还是乏善可陈，也没能取得重要的战略优势。

    等到忽必烈消灭阿里不哥，之后再次南下攻灭南宋，才又有模仿偶像的机会。

    贞观六年冬天，唐太宗李世民在长安审阅大理寺呈报的死刑犯名单时，一时怜悯，于是决定释放囚犯暂返家乡，约定次年秋后回京，然后受刑。众人都十分惊讶，觉得这做法太过夸张。但次年秋天，390个死刑犯，没有人率领，竟然都悉数归返，无一人逃脱。李世民很感动，于是赦免了他们。

    忽必烈对此也很羡慕，认为这是唐太宗执政的重要成果，是对他贤明的直接展示。以前，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但是现在天下已经统一，就没有问题了。

    于是，至元十年，忽必烈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开始效仿唐太宗，实行「纵囚」的计划。监狱里，除了杀人的囚犯之外，其它囚犯全部释放归家，给他们八个月的时间。为了防止出意外翻车，忽必烈甚至明说，能自己返回大都，如期而至的，就都都进行赦免。

    然而就算这样，第二年，也只有二十三人回来————

    忽必烈对此颇为尴尬，也搞不懂，都说好会赦免了，怎么也没有人配合一下。而他这个计划，也因此彻底失败了。

    平心而论，忽必烈的初衷倒不算坏起码在宋末元初那种环境下，尤其是蒙古贵族那种抽象状态之中，知道找个偶像学习，已经相当不错了。但纵观这整个历程，他的学习效率，只能说真不高————

    唐太宗最大的优势，其实是他非常能打。二十多岁就纵横四海的人，古今中外其实都不多。在乱世，尤其是隋末这种、各个反王的质量说实话都不差的乱世，这种超强的战争能力，就非常有必要。要是没有他，恐怕就根本不会有唐朝的存在了。至于治国水平什么的，反而是之后才有机会考量的事情。

    但是，忽必烈学了这么多，唯独这一点没学来。

    虽然也经常南征北战，但忽必烈在这方面属于「大器晚成」的人。他早年并没有多少带兵的机会，一个远征大理，就被他吹了一辈子，直到晚年还在经常提起。

    在其他战争中，他的表现也说不上多么精彩。很多时候，就是单纯靠手下汉军能征善战。因此哪怕元史，自己的纪传之中，也很少见到对他用兵能力的叙述，而都是哪位世侯多么英勇，立下了什么什么战功，打退了宋人或者抢来了船只什么的————这种想吹领导都不知道怎么吹的记录，只要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尴尬之处了。

    除了打大理，忽必烈亲征的战斗，也就剩下指挥东路军这一次了。但是，哪怕整个蒙古灭宋过程中，东路江淮一代，起到的作用也非常有限。一直到最后，元军也是依靠襄阳那边取得的突破，才实现了灭宋的目标。而宋朝军队在江淮的抵抗，甚至比官家自己都更长久————

    还好，蒙哥那边更丢人。他虽然也跟著拔都进行了西征，有指挥军队的经验，比天天靠代打的忽必烈好一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发现，西征的经验，对于中原战场，不但没有什么帮助，反而是完全的负面作用。

    果然，蒙哥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自己亲自取得突破。将领们都去劝，他也坚持在那边死耗著。最后，还真把自己搞死了————可能因为这边太抽象了，所以，大家反而不太记得忽必烈当时怎么窘迫的。

    从结果看，他们几个兄弟，大概是真的没有什么军事天赋。甚至可以说，从成吉思汗开始，蒙古都是个「统战」政权，而很难说是纯粹的军事征服者。这种情况下，那你还去学唐太宗，只能说没丢太大的人，就已经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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