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文人真的有文化么？

第846章  文人真的有文化么？

    这些案例，明显不是朱文奎想要学去参考的。不过脱欢比郭康还激进，他一直觉得，瞎学不如不学。

    他告诉朱文奎，蛮夷的问题，是没有什么基本教育。这个教育，不是文法、神学那些，而是基本的常识。

    而且，这种缺乏，不仅是对于百姓而言。甚至对于执政的贵族，情况都是一样的。因此，哪怕是理论上应该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上层贵族，都缺乏基本的政治常识。

    像腓特烈二世那种知道读书的君主，在欧洲实在凤毛麟角。很多人治国、理家的时候，全靠「俺寻思」，基本上是怎么想怎么来————这种情况下，领主不管事儿，都成了很多地方的福音了。

    因此，只要能有一些历史可以借鉴，对欧洲贵族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好事。

    不过在中原，是另一种情况。很多时候不是没有参考，而是参考太多，大家都傻了。这种情况下，会读书、会思考，才是最重要的。

    他认为，最好的例子，还是朱文奎他们自家人。比如他太爷爷，虽然出身平民，无甚跟脚，天天被元友抨击，说他没文化，不读书，就是个绝望的文盲。但仔细看元朝的历史，却不见得是这样。

    在起家的过程中，朱元璋除了自己带兵打仗，另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其实是当老师。他手下不少将领，都是他自己手把手教起来的。

    早在刚从军的时候，他都不止教育部下，甚至要教育领导。当时，义军军中缺乏粮草，郭子兴召集诸将商议对策。朱元璋建议道：「我们旁边的和阳未经骚乱，想必粮草储备丰裕，我们不如攻下和阳，以取粮草。」其他人都觉得不可能，因为和阳城防坚固，不是可以随便打下来的。

    但是，朱元璋早有准备。他给郭子兴说，之前自己攻打亲元的地方武装，攻破了当地的所谓「义民」——其实就是元绅的寨子。不过虽然士绅们十分忠诚，但百姓似乎不太热爱大元————因此，战败之后，投降的人非常多。

    被他收降的这些民兵，至少有两种番号，其中一支叫做「庐州路义兵」。他建议，挑选其中勇敢的三千人，让这些人头发梳成锥形发髻，衣服左衽，伪装成元军。

    元朝自认为源自北方水德，因此，在正规化之后，元军曾经力推统一服饰，给士兵穿著黑色军服。由于当时印染技术的局限，元军的军服往往呈现出青色，因此也常被称为「青衣官军」。按照朱元璋的计划，士兵要穿青衣，斧背挂上表明身份的牌子，然后带上四匹骆驼，背上物资，驱赶著行进，声称是庐州兵送使者进城，要犒赏守军。和阳守军肯定不会怀疑，这样就可以取胜了。

    虽然计划十分大胆，但朱元璋的准备又非常精细，连选择何种发型打扮、扮演哪一支敌军、用什么工具进行运输、如何行动————诸如此类细节，都做了十分细致当地规划，然后才给领导看，手把手教人家做事。

    后来，他自己有了班底，也经常给手下人写信，教人家怎么作战。徐达、常遇春攻打张士诚的时候，朱元璋提前打探好了各地守军的数量、来路、作战决心，还算好了可能的应对策略。徐达所部应该如何集结，怎么分兵，每一路多少人，野战还是攻坚为主，要准备陆战还是水战————都安排的清清楚楚。后来果然取得了胜利。

    而且，他谋划的，要比将领们远的多。徐达刚打完沈儿峪之战，十天后，朱元璋的信就从南京送了过来，给他安排后续进军的方略，把后续攻打西蜀的计划，甚至留哪些官员士兵去守蜀地，各地驻守多少人，都提前准备好了。之后，他还要例行安排一大堆细碎的事情，比如提醒徐达记得收集战马送回来牧养；记得要趁胜攻打当地土司的领地；记得要把抓获的支持王保保的头人、土司全部杀了，一个不留，但士兵不要加害，回头都送到西蜀，在那边戍守。

    朱元璋的各种书信，都是类似的风格。无论什么事情，都会专门吩咐，事无巨细说一大通。脱欢他们估计，可能是元末的情况实在太糟糕，将领、官员、诸王的素质，都非常一言难尽，以至于怎么养马、怎么牧羊之类的事情，都得他自己去教。

    而且，朱元璋有个好处，就是虽然喜欢微操，但他一直非常清醒。给山东明军写信指点战略的时候，朱元璋专门说「此说系是坐家之论，军前随机应变，又在自谋，勿以我远料之言为必然」。

    给西北徐达提前预测战略，也要特别说道「这是我家中坐著说的，未知军中便也不便，您只拣军中便当处便行」。

    部下如果有更好的计划，临机应变，达到了好效果，朱元璋也不会在意。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将领们不知道为啥就是不听他的，然后吃亏，甚至屡教不改、下次还敢————

    虽然出身贫寒，文化基础差，但朱元璋经常劝手下多读书。有些人也听进去了，但大部分人看起来，依然效果有限。

    更让人无语的是，不止武官，连文官都是如此。传统小说里，都是文人给主公讲解天下大势、

    主公豁然开悟的剧情；但在元末，反而经常要朱元璋给文人们讲解天下大势，反复劝说他们，大元肯定是药丸了，就这才能让人家不情不愿地出山————也不知道是元代文化水平下降严重，文人的智略能力太差，还是大家对大元太忠诚了。至少，按照郭康等人的想法，元绅名义上是文人，但实际水平如何，大家可是不敢随便相信的。

    所以，朱元璋得天下之后，可以随便处置大臣，从不怕这些人造反，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里头好多人都是他自己教出来的，他本人才是明朝能够得天下的最重要因素。

    刘邦当年斥责一些功臣，说人家其实是「功狗」。话虽然非常难听，但对于这些飞扬跋扈的勋贵，确实很管用，而且一定程度上还确实说对了。对于朱元璋而言，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在开国过程中，他起到的作用之大，历代帝王之中，可能仅次于李世民。那他当然不怕其他人了————  

    在脱欢等人看来，中原那边，教育资源过剩到只要乐意学习，起点再低都能得到足够的资源。

    要是还学不好，大概率是那种「我知道学习很重要，但我就是要对学习说不！」的人。这一点，就和欧洲区别巨大了。

    实际做事的时候，很多出问题的地方，也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这一点在朱元璋身上尤其明显。

    脱欢以前读明朝开国诸位豪杰的历史，忍不住给朱文奎说，他觉得朱元璋这人，最后是不是有点精分了。他的很多事情，看著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而郭康则认为，这是因为朱元璋身上确实具备明显的两面性，毫不奇怪。

    一方面，他出身底层，深受元朝和士绅们的迫害，对于民间疾苦非常熟悉。而且，他确实很有能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民众生活的更好。

    虽然这么说，好像和他一向的那种固执、残暴、动不动就要用各种花样杀人九族的形象不符。

    但是如果放在元末，那他可太仁慈了。因为元末的抽象程度，在整个历史上，都是能排在前面的。

    在淮右地区，还有以青布为号的「青军」活动。他们的首领张明鉴号称「青军元帅」，率领部众四处劫掠维生。因为部下擅长使用长枪，所以也叫「长枪军」。这些人从含山、全椒一路转掠六合、天长，最后到了扬州。一路的人都深为受苦。

    当时元朝镇南王孛罗普化坐镇扬州，就招降张明鉴等人，任命他为「濠泗义兵元师」，帮助防守。但后来，张明鉴等人宣称粮食吃完了，就又谋划作乱，威胁镇南王：朝廷太远，现在天下大势还未可知。如今城中粮食匮乏，大家没有什么依仗。殿下是世祖的孙子，应该继承大位，替我们出头，带我们主出兵南攻，打通粮道。否则，士兵人心必变，恐怕会出现无法预测的祸患。

    镇南王仰天哭著说：你们等何不知大义，如果按照你们所说的来做，我又有什么面目能在宗庙见世祖呢？于是呵斥他的部众，命令他们退下。张明鉴等人不从，鼓噪而起，于是赶走了镇南王，占领了他坐镇的扬州城。镇南王出奔，逃到淮安，被赵均用所杀。

    赶走了元朝人之后，张明鉴等人自己占领了城市。但他们更加凶暴，也不事生产，整日屠杀城中居民作为食物。后来朱元璋派遣元帅缪大亨率军攻打扬州，张明鉴等人力不能支，连忙投降，有部众数万，战马两千余匹。但明军统计城里人口，发现连死带逃，居然只剩下18家人了。

    由于人口太少，扬州已经到了城防虚设无意义的程度。明军只能在城墙的一个角落，单独筑起新城。

    而且，青衣军在投降朱元璋之后，依然恶行不改，在围攻常州之时，仍然以人为粮。因为他们人数还不少，所以甚至将这股习气，带入了朱元璋军之中。后来，因为有人四处烧杀掠抢，并且残杀掠食良人，情节之严重，让朱元璋亲自发文斥责元帅徐达等人，把所有人降级一等，命令他们严加管束。

    而张明鉴等人，当时甚至没有直接受到惩罚，其他将领也不觉得这样问题很大。后来，才被朱元璋找借口清洗掉。

    而这种能把蒙古宗王吓跑、能把一座繁华城市吃光的军阀，就是元朝末年各路军队的缩影。

    在这种环境下，能够打败各地胡作非为的地主武装和土匪，解决一些民间的生计问题，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至少他知道严格约束士兵，而且经常给战乱波及的地区免税，帮助当地人休养生息。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和基层士兵，当然是支持他的—一而且说实话，朱元璋清洗的「功臣」之中，有多少是真无辜，有多少也是这种抽象人，恐怕也是要画问号的。普通人到底是否同情他们看起来也是未必。

    但另一方面，朱元璋自己作的离谱事情也不少。从之前所说的坚持承认元朝，到后面一系列奇怪安排，又显得他思路很奇怪，而且只管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了。

    郭康对此，甚至暴论说，他觉得朱元璋的意识里，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个是为了关下摆脱元朝而拼命的「世界光复者」洪武合罕，一个是为了自家好处绞尽脑汁的自私军阀老朱。这二者有时候区分明显，有时候又一起体现出来。

    究其愿意，是因为到明朝的时候，中原传统的「家天下」的世袭帝制已经开始显露出严重问题了。然而，目前又没有什么替代措施一连蒙古人那个军事民主的忽里勒台大会，都开不起来，何况中原呢？

    中原的制度和文化过于早熟。因此，成熟之后，也只能继续让人硬苟著。明朝开国，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就像元朝时，民间的疾苦，朱元璋本人可是太清楚了。但另一方面，他又得硬著头皮否认，坚称自己也受了元朝的恩惠，十分感激。其实他本人怎么可能感激，他只是为了老朱家千秋万代的帝位，硬是去感激罢了。

    很多看起来非常神经病的事情，都是因为这种精分造成的。如果「光明洪武帝」暂时压住了「邪恶朱八八」，他就会搞各种优惠政策—一哪怕是作秀，总之也比没有好。但如果「黑暗思虑」上来了，他又会不惜违反各种常识，也必须去努力做点什么。

    有人说，政治其实就是吃屎的艺术。为了权力，再难吃也得把这些事儿给「吃」下去。这个角度来看，朱元璋都堪称元末吃屎王了。随便哪个反王，都没有他这么奇怪的发言————

    所以，如果不能明确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克服自己的私心、明确自己的目的，那么哪怕强大如朱元璋，都会搞出一堆离谱事情来。问题是，这件事说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

    而且，就现在中原的政治生态，要是有个私心更小版本的朱元璋————那他大概率只会更窝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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