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八章 沙漠城市
科本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方框,用箭头把方框和LMT的节点连接起来。方框画得很大,占了白板的三分之一,里面写了三个字:“提莱姆西”。
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马克笔的笔尖在白板上压出了一道凹痕,墨迹渗进了搪瓷表面的纹理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三个星期前,LMT开始向提莱姆西方向调动部队。易卜拉欣的派系。大约三百人,六十辆皮卡——丰田Hilux,大部分是二零一零年以后的车型,车况很好,有些车上还装了防弹钢板和机枪塔。
重武器方面——至少有四门82毫米迫击炮,至少十二挺DShK重机枪,还有数量不详的RPG-7和SPG-9无后坐力炮。
他们从尼日尔北部的据点出发,向西北方向移动,穿过了尼日尔和马里的边境线——那条边境线在沙漠里只是一道看不见的虚线,没有界碑,没有铁丝网,没有巡逻队——然后进入了马里东北部的三方交界区。”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移动,沿着那条他从卫星影像上勾勒出来的路线。
手指的指尖在白色板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痕,是皮肤分泌的油脂和马克笔墨水混合的痕迹。
“穆萨·阿格·阿里反对这次调动。根据我截获的一段音频——LMT内部的通讯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加密算法,我能破解——他在内部会议上和易卜拉欣大吵了一架。
穆萨说,三方交界区是死亡之地,没有水,没有补给,没有撤退路线,把部队派到那里等于送死。
易卜拉欣说,那里是战略要地,控制了三方交界区就等于控制了整个撒哈拉。穆萨说,你疯了。
易卜拉欣说,你老了。然后会议就结束了。音频到这里就断了。”
科本在方框的外围画了一圈虚线。虚线的线条很轻,像是用铅笔画的,在白色的板面上几乎看不清楚,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段虚线的长度都是一样的,每一段间隔的距离也是一样的。
“然后是卫星影像。这是我今天早上才收到的。”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最下面的那台显示器切换到了一张卫星照片。
照片的分辨率不高,能看清楚地面上比较大的物体——沙丘的脊线,干河谷的走向,岩石山丘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在照片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的沙漠不太一样。周围的沙漠是浅黄色的,均匀的,像一块被熨平了的布。
但那片区域的颜色更深一些,更暗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铺开了,改变了地面的反射率。
“这是什么?”林锐问。
科本把照片放大了。放大的图像更加模糊,像素变成了一块一块的马赛克,每一个像素代表真实地面上的五十厘米。
但能看出那片深色的区域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有边界,有形状,有某种不太规则的几何结构。
不是沙丘那种自然的、流动的、被风吹出来的曲线,而是直线——不完全是直线,但接近直线,像是有人试图用尺子在地面上画线,但尺子不够长,手也不够稳。
“营地。”科本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正在建设的基地。
这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分辨率五十厘米,能看清大型建筑结构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我对比了三个月前同一区域的卫星影像——三个月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石头。现在——”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在显示器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指纹的纹路在屏幕的背光下清晰可见。
“现在这里有东西了。我测量了一下,这个营地的面积大约是三平方公里。三平方公里。你知道三平方公里有多大吗?
大约四百二十个标准足球场。在这个营地里,我至少辨认出了六个大型建筑结构——每一个的面积都在五百到一千平方米之间,可能是仓库、机库、或者兵营。
还有至少三排整齐排列的小型建筑——每一排有十到十二个,排列得很整齐,间距一致,朝向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可能是宿舍或者办公室。还有——你看这里。”
他把照片的另一个区域放大。那里有一条颜色更深的线,从营地内部延伸出来,向北方延伸了大约两公里,然后消失在沙丘后面。那条线的宽度很均匀,边缘很清晰,和周围沙漠的模糊纹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路。一条新压出来的路。在沙漠里,一条路需要至少几十辆重型车辆反复碾压才能形成。
普通的皮卡不行——皮卡太轻了,压不出这种痕迹。至少需要十吨以上的卡车,满载,来回开很多趟,才能把沙子压实到这种程度。
这条路的宽度大约是六米,足够两辆皮卡并排行驶。路的走向是正北,很直,没有绕过任何障碍——沙丘被推平了,干河谷被填上了,岩石被炸碎了。
他们在修路。在沙漠里修路。不是为了开几辆皮卡进去——是为了让大量的、重型的东西进去。”
科本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林锐。他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那种亢奋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膛在黑色的T恤下起伏着,锁骨下面的那截苍白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林总,”他说,“秘社组织正在三方交界区建造一个大型基地。一个可以容纳至少一千人的基地。
他们在用易卜拉欣控制LMT的武装,把这些武装力量集中到这个基地里。
黑蛇收到的那些导弹——SA-24——很可能只是这个计划的一小部分。他们需要制造混乱,需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在沙漠深处建了一座城。”
他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被服务器机柜的金属表面反射回来,变成一种有金属质感的回响。
“我不知道他们在建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是为了建一个营地才建一个营地的。他们要建的是某种更大的东西。
一个指挥部?一个训练基地?一个武器库?一个导弹发射阵地?一个通讯中心?一个监听站?一个实验场?我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它都大得离谱。大到不可能只是为了对付黑蛇那种级别的武装分子。大到不可能只是为了在萨赫勒地区打几场仗。
他们建的是一个可以长期存在的、自给自足的、独立于外部世界的设施。一个城市。在沙漠深处。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光脚在地板上蹭了两下,脚趾头缩了缩,像是在寻找一点温暖。他的身体在椅子里蜷缩着,肩膀耸起来,头微微低着,像一只疲惫的鸟。
“老大,”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亢奋的光芒从眼睛里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在这里待了十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数据都过了一遍。我的结论是——秘社组织不是在准备一场战斗。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们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林锐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箭头、方框和圆圈,看了很久。白色的板面上,马克笔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有些线条被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残留的墨迹和新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灰蒙蒙的颜色。
但那个叉——三方交界区的那个叉——是清晰的,黑色的,深深的,像是刻进了白板的表面。
“那个基地,”林锐说,“能确认具体的位置吗?”
科本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最上面的那台显示器切换到一张高精度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准星,锁定在一片平坦的沙漠谷地中间。
谷地的四周是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的轮廓很不规则,像是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牙齿。谷地的北面有一条干河谷,河谷的走向是从东北到西南,宽度大约五十米,深度大约十米,河床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红褐色沙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谷地的南面是一片沙丘地带,沙丘的高度在十到三十米之间,排列成南北走向的纵向沙丘链,从卫星上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凝固在了半空中,又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肋骨。
“北纬二十一度十七分,东经一度二十五分。”科本说。“距离阿尔及利亚边境一百一十七公里,距离尼日尔边境七十三公里,距离最近的公路——如果那条路还能叫公路的话——六十五公里。
最近的定居点是一个叫提莱姆西的村子,大概有三百个图阿雷格人,以放牧骆驼为生。从那里到这个基地,开车需要大约四个小时。
如果那辆车是四驱的话。如果那辆车的司机认识路的话。如果没有在半路上陷进沙子里的话。”
他把地图放大了一级。谷地的地形变得更加清晰了。
谷地的底部是平坦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下面是坚硬的砾石层——这种地形适合建造任何结构,不需要打很深的地基。
在谷地的中央位置,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阴影,像是建筑物的轮廓。它们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有某种规律,某种秩序。
最大的那个阴影在谷地的正中央,形状接近正方形,边长大约一百米,面积大约一万平方米。四周有几个小一些的阴影围绕着它,像是行星围绕着恒星,又像是花瓣围绕着花蕊。
“这个地方,”科本说,“在七十年代的时候是法国外籍军团的一个前进基地。
法国人从阿尔及利亚撤军之后,在三方交界区建了几个这样的基地,用来监视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的边境线。
这个基地是其中一个,代号叫‘红土’。法国人在那里驻了一个排的兵力,大约三十个人,加上一些图阿雷格族的向导和翻译。他们在这里待了大约十年,一九八七年撤走的。撤走之后,这个地方就荒废了。”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更古老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文件。
照片上是一片沙漠谷地,谷地中央有几排低矮的建筑,建筑的屋顶是波纹铁皮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谷地的北面有一条平整的跑道,跑道的尽头停着两架小型飞机——看起来像是皮拉图斯PC-6,一种短距起降的通用飞机,适合在沙漠里操作。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法文的印章,印章上的日期是一九七八年,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基地‘红土’——第三外籍步兵团第二连——让·德洛尔中尉摄。”
“法国人撤走之后,这个地方就再没有人用过了。至少,没有人承认用过。”科本切换到最新的卫星影像,把两个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同样的谷地,同样的地形,同样的入口。但这里——”他指着新照片上的一片阴影。
“法国人的建筑在这个位置——靠近北面的山丘,离水源比较近。但现在这些阴影的位置和法国人的建筑不完全重合。
它们更靠南,更靠近谷地的中央,离北面的山丘大约有两百米。而且它们更大——法国人的建筑每个大约五十平方米,是标准的军用活动板房。
但这些阴影每个至少有五百平方米,有些甚至更大。它们在法国人的地基上建了新的东西。更大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永久的东西。”
林锐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但他的手在裤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LMT的部队现在在哪里?”他问。
科本切换到了另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条红色的线,从尼日尔北部的阿加德兹附近开始,向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了尼日尔和马里的边境线,进入了三方交界区。
红线的轨迹不是直的——它绕过了几片沙丘地带,沿着干河谷的走向走,避开了几座看起来难以通行的岩石山丘。
红线的终点是提莱姆西以北大约四十公里的位置,离那个谷地只有不到六十公里。
“这是易卜拉欣的部队。”科本说。“三天前的卫星影像显示,他们在这个位置扎营。
大约三百人,六十辆皮卡,还有一些骆驼——图阿雷格人习惯用骆驼运重物,皮卡的油耗太高,在沙漠里跑不了多远。
他们移动得很慢,每天只走二十到三十公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他们有重武器吗?”
“有。至少四门迫击炮——82毫米的,苏联制,型号可能是2B14,射程三到四公里。还有数量不详的DShK重机枪——12.7毫米,能打穿轻型装甲车,也能打低空飞行的直升机。
另外——”科本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出现了另一条线,从利比亚南部的塞卜哈开始,向南延伸,穿过尼日尔,向着三方交界区的方向移动。
这条线是用蓝色的笔画出来的,和易卜拉欣的红色路线平行,相距大约一百公里。
“另外,有一批货物在三天前从利比亚南部的塞卜哈出发,正在向南移动。那批货物由十二辆皮卡运输——全是丰田Hilux,每一辆的车斗里都盖着深绿色的帆布,帆布下面是很规整的长条形轮廓。
每辆车上有两个长条形的木箱,木箱的尺寸——长度大约一米七,宽度大约四十厘米,高度大约三十厘米——和之前黑蛇接收的那批SA-24导弹的包装箱尺寸完全一致。
十二辆皮卡,每辆车两个木箱,那就是至少二十四枚SA-24。足够把一个中队的飞机从天上打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闪烁着,绿色的,蓝色的,偶尔有红色的。
空调的送风口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冷气垂直地落下来,把室温维持在一个让设备能正常运转的范围内。但林锐觉得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某种更深处的、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冷。那种冷不是温度造成的,而是某种直觉——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太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直觉,一种对危险的、本能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感知。
“他们不是要打一架飞机。”林锐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安静的机房里像石子落进了深潭。
“不是。”科本说。“他们要打很多架飞机。或者,他们要让人相信他们能打很多架飞机。黑蛇手里的那些导弹——他手上还有至少八枚SA-24,加上这批新到的二十四枚,总共三十二枚。
三十二枚肩扛式地对空导弹。如果这些导弹被分散到不同的地点,在不同的时间同时发射——”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林锐转过身,看着白板上的那张网络图。红线、蓝线、绿线、黑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网的中央是三方交界区,是那个正在建设中的基地,是那个问号。网的边缘是黑蛇,是LMT,是那些中间人,是那些只认识上下两环的人。
网的另一端——网的源头——是空白的。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白板上的衔尾蛇标志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那两颗红色的眼睛像两滴还没有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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