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三十八章 迁移
林锐一个人坐在岸壁上面,看着月亮从西边滑到了地平线上。天边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像沙填满脚印,像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还有那个信封。他摸着它们,感受着它们在口袋里的存在。
天亮了。河谷里开始有人走动。骆驼在叫,孩子们在跑,女人在收拾帐篷。
男人把皮卡集中到河谷入口处,检查轮胎,检查油箱,检查发动机。伊萨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在清点人数。穆萨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AK,眼睛看着北方。
夫人在村子中央那栋最大的土坯房前站着,身边围着十几个老人。她的声音很低,很快,说图阿雷格语,嘴唇在快速动着。
她在交代事情——在她离开之后,那些留下的人该怎么做,该去找谁,该怎么活。
林锐从岸壁上滑下来,走到皮卡旁边。将岸站在车旁边,电脑夹在腋下,墨镜戴在脸上。O2小队的六个人站在他身后。“老大,车队准备好了。总共七辆皮卡,却有三百个人。
从廷扎瓦滕出发,经过尼日尔边境,到加奥。三百公里,十个沙丘,三个干河谷。如果没有意外,天黑之前能到。”
林锐看着他。“如果有意外呢?”
将岸沉默了一秒。“那就天黑之后到。”
林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河谷。三百个人站在河谷里——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穿着蓝色的图阿雷格长袍,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眼睛。
他们的手里拿着行李——皮箱、布袋、麻袋、塑料桶、锅碗瓢盆。骆驼在叫,皮卡的引擎在轰鸣。
夫人在最前面,站在那辆黑色的丰田皮卡旁边,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
林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走吧。”夫人拉开车门,坐进去。林锐坐进副驾驶座。伊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七辆皮卡,在晨光中排成一列,向北驶去。不是向北,是向北再向东。廷扎瓦滕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土黄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沙子。
夫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瑞克。”“嗯。”“我第一次离开廷扎瓦滕,是去法国读书。我坐了七个小时的飞机,从尼亚美到巴黎。
我在飞机上哭了七个小时。空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家’。
她说——‘你还没离开家呢’。她说得对。我还没离开家就想了。现在,我不想哭了。因为我没有家了。廷扎瓦滕不是家了。
沙漠不是家了。我的丈夫不在了。我的部落散了。我的家,没有了。”
她看着窗外。沙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瑞克,你带我走。你带我去拉各斯。
你带我去你的公司。你带我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谁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夫人的地方。我要在那里重新开始。”
林锐看着她。“你会的。”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嘴角翘了起来。“好。”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林锐面前。林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热,像被太阳晒过。
不是像,就是被太阳晒过的——从廷扎瓦滕的太阳,从撒哈拉的太阳,从这片沙漠的太阳。她在这片沙漠里晒了三十五年,现在要离开了。
车队在傍晚时分进入加奥。加奥不是拉各斯,但也和廷扎瓦滕不一样。有柏油路,有路灯,有商店,有加油站,有信号塔。
手机能收到信号。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世界——那些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西。
“飞机呢?飞机在哪里?飞机长什么样子?”
夫人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在加奥城外的一个废弃的兵营里过夜,那是将岸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四面有墙,墙上有铁丝网。
O2小队在门口站岗,伊萨和穆萨带着人在墙内巡逻。夫人、林锐、将岸三个人坐在兵营中央的一间平房里,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夫人在泡茶,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等了一分钟,然后端给林锐和将岸。
林锐接过来,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将岸也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夫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瑞克,到拉各斯之后,你打算把我安排在哪里?”
“三叉戟总部。里面有空房间。安全。”
“我的人呢?”
“三叉戟总部装不下几百个人。林肯在联系地方。找一个便宜的、安全的、离公司近的地方。”
“钱呢?”
“阿拉丁的钱。够用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几个月吧。”
夫人把杯子放下。“然后呢?”
林锐看着她。“然后你得自己赚钱。我们是营利组织,大家提着脑袋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搞慈善。”
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好。”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睡。林锐坐在平房门口,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将岸坐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夫人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
外面,骆驼在叫。孩子们在梦里说话。男人和女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图阿雷格语。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那是沙漠的味道,是他们离开的那个地方的味道。
天亮了。他们收拾行李,开车去机场。四架包机停在跑道上,白色的机身,没有标志。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庞然大物。
“飞机!那是飞机!飞机真的能飞!”夫人下了车,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些飞机。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头发从低马尾里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林锐站在她旁边。
“你坐第一架。我陪你。将岸坐第二架。O2小队坐第三架和第四架。三百个人,四个小时,全部到拉各斯。”
夫人看着那些飞机。“瑞克,你知道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空姐对我说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夫人,请系好安全带’。我叫她不要叫我夫人。我说——‘叫我扎拉’。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她说——‘扎拉,欢迎登机’。”
夫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金项链。那条项链她摘下来了,放在口袋里。她摸着那个月牙形的银片,摸着它上面的刻痕。
“瑞克,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夫人。叫我扎拉。”
林锐看着她。“扎拉。”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走。”
第一架飞机起飞了。跑道两侧的沙子被气流卷起来,像一朵金色的、正在绽放的花。夫人——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加奥在下面,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沙漠在下面,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正在慢慢缩小的地毯。廷扎瓦滕在更下面,在看不到了的地方。她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林锐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弹壳的底部有生产编号,是俄文的。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子弹放回口袋里。
“瑞克。”她闭着眼睛。
“嗯。”“到了拉各斯,你会帮我吗?”
“帮你做什么?”
“帮我找到米歇尔。帮我找到红男爵。帮我找到杀我丈夫的人。帮我——结束。”
林锐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颜色。“不会。我只为自己做事。不过好在,我们在某些方面还能达成一致。”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锐。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雾气弥漫,“还是,谢谢你,瑞克。”
几天之后,拉各斯三叉戟总部。林锐的办公室。
回到拉各斯的第三天,早上九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将岸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科本刚刚发来的情报汇总。
他把电脑转向林锐。“老大,CIA的人又来了。”
林锐看着屏幕上那份简短的报告,看了大概五秒。“谁?”
“上次那个。汤普森。萨赫勒事务办公室的高级情报官。”
“他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大堂了。”
林锐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海。几内亚湾在晨光中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让他上来。”
将岸点了点头,合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林锐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海面,但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汤普森——CIA非洲司萨赫勒事务办公室高级情报官。上个月在秘社基地的大厅里,就是他站在布伦森旁边,浅蓝色的眼睛,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就是他说的——“报告已经写好了。证据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一个签名。”
就是他说的——“林锐,你没有退路了。”
他没有退路。但他走出来了。走出来不是因为他有路,是因为将岸用三架没有导弹的无人机替他画了一条路。
汤普森知道吗?他不知道。他以为那三架无人机真的有导弹。他以为那个戴着墨镜的精算师真的有按钮。他以为那行红色的字——“弹药——满载”——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不知道。
门开了。将岸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黑色的皮鞋。头发浅棕色,剪得很短,露出一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头皮。
脸很干净,没有胡茬,没有伤疤,没有伪装油彩。眼睛浅蓝色的,很亮。
汤普森。
林锐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他。汤普森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林锐的脸上停了一秒,在将岸的脸上停了一秒,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观察,在计算,在判断。
“雷恩先生。”汤普森说。
“汤普森先生。”林锐说。“这次又是什么?报告写好了?证据准备好了?签名——准备好了?”
汤普森的嘴角动了一下,“瑞克雷恩先生,这次我不是代表CIA来找你的。我是代表我自己。”
林锐看着他。“代表你自己?你是CIA的高级情报官。你什么时候能代表你自己?”
汤普森沉默了一秒。“当我发现自己被出卖的时候。”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他看着林锐的眼睛。“雷恩先生,十几天前,你在迪拜见过一个人。阿拉丁。
他给了你一些关于秘社的资料。关于布伦森的资料。之后你去了尼日尔,杀了阿扎姆。
然后你去了比尔马以西一百二十公里的废弃法国基地,杀了布伦森。”
林锐看着他。“你的情报很准。”
汤普森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情报准。是阿拉丁告诉我的。他在你离开迪拜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汤普森,林锐要去杀布伦森了。你不要拦他。让他杀。布伦森死了,对你、对我、对他——都好。’”林锐看着他的眼睛。“所以?”
汤普森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所以我没拦你。你杀了布伦森。你做得很好。
但你知道吗——布伦森死了之后,我的非洲司萨赫勒事务办公室——失控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的情报网络,断了。我的线人,不说话了。我的联络人,不接电话了。
我在马里的、尼日尔的、布基纳法索的、尼日利亚的关系——全部消失了。
就像有人在同一天、同一时刻、用同一把剪刀——把所有的线都剪断了。”
他看着林锐的眼睛。
“雷恩先生,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林锐看着他。“红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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