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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四十一章 观察


船在第三天清晨靠岸。不是港口,是一片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灰白色的、像月球表面一样的沙滩。沙滩上没有脚印,没有轮胎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船长把船停在离岸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放下了一艘橡皮艇。将岸第一个爬下去,电脑用防水袋裹了三层,夹在腋下。

  伊萨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AK。穆萨跟在伊萨后面,手里也端着AK。三个人上了橡皮艇,发动机发出很轻的、像蜜蜂一样的嗡嗡声。

  橡皮艇在灰白色的浪尖上跳了几下,然后搁浅在沙滩上。

  将岸跳下来,靴子踩进沙子里,很深。他把电脑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打开。

  屏幕亮了,卫星信号满格。他蹲下来,在沙地上铺开一张地图。地图是科本做的,标注了从塞卜哈到那个军火库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干河谷。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

  “伊萨,你带穆萨去塞卜哈。找阿卜杜勒。告诉他,我们来了。告诉他,看那条路。看到任何人,任何车,任何货——记下来。

  不要打电话,不要发消息,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我们在这里等他。他骑骆驼来,走沙漠路,绕开检查站。来这里找我们。”

  伊萨看着他。“你一个人?”

  将岸看着前方的沙丘。沙丘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正在慢慢苏醒的海洋。“一个人。”

  伊萨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他把AK背在身后,转过身,向沙丘走去。

  穆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颗金色的、和沙丘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点。然后他们消失了。

  将岸蹲下来,在沙地上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他调出卫星地图,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点。

  那个点在他的手指下面,是塞卜哈以西两百公里,那个被遗弃的军火库。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向沙丘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脚尖微微向外。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沙丘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他在一道沙梁的脊线上停下来,趴下来,把电脑放在旁边,从腰带上抽出一个望远镜。

  望远镜是德国的,很老,很重,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

  绿色的视野里,那个军火库从沙丘后面浮现出来——几栋低矮的建筑,波纹铁皮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墙壁上有弹孔,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建筑周围停着几辆皮卡,车身上没有标志,玻璃被反光遮住了。

  建筑的入口处有几个黑影,端着枪,在走动。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黑影的运动轨迹。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是有人在指挥的。

  他睁开眼睛,把望远镜又举起来。这一次,他看的是军火库后面——不是建筑,是建筑后面的沙丘。

  那里也有黑影,趴着,端着枪,枪口指向军火库的方向。不是朝着外面,是朝着里面。他们在等。等里面的人出来。

  将岸把望远镜放下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他调出卫星地图,用手指在军火库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把电脑合上,趴在那里,看着那个军火库。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火药燃烧后的气味。

  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沙地上。那只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阳光下,浑浊的瞳孔在强光中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他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又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军火库,是军火库外面的那条路。那条从塞卜哈来的路,在夕阳中像一条银白色的、正在慢慢变暗的蛇。

  路上有车——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皮卡,越野车,卡车。车上装满了人,装满了枪,装满了弹箱。

  他们在向军火库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卷起一路沙尘。沙尘在夕阳中像一面金色的、正在燃烧的旗。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他调出卫星地图,用手指在军火库周围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圈里有军火库,有那些建筑,有那些皮卡,有那些端着枪的人,有那些趴在沙丘后面的人,有那些路上的车。

  这不是红男爵的陷阱,这是红男爵的军队。他要在这里打一仗。不是和米歇尔打,是等米歇尔来。

  米歇尔来了,他的人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米歇尔围住。米歇尔没有军队,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把枪,一颗子弹。一具还在等死的身体。

  将岸把电脑合上,从沙地上站起来。他把墨镜戴回去,把望远镜插回腰带上,把电脑夹在腋下。他走下沙梁,向海边走去。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但比来时快了一些。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弦月,像一把弯刀。

  他走到海边,橡皮艇还搁浅在沙滩上。他推着橡皮艇下了海,爬上去,发动引擎。橡皮艇在月光下向船的方向驶去,船在黑暗中亮着灯,像一颗在海上漂浮的、橘黄色的、正在等待的星星。

  他爬上船,走进船舱。林锐坐在里面,夫人坐在他旁边。将岸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亮了,他调出卫星地图,用手指点着军火库的位置。

  “红男爵在那里。不是一个人。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枪。他在那里等米歇尔。

  米歇尔来了,他的人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米歇尔围住,杀了他。但红男爵不知道米歇尔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只知道——布伦森死了。

  秘社的非洲网络瘫痪了。他只知道——米歇尔应该来。必须来。不得不来。”将岸看着林锐的眼睛。“但他不来。他不会来。”

  林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将岸沉默了一秒。“因为我看了。我看了十个小时。看了那条路,看了那些车,看了那些人。看到了红男爵的军队。看到了他的陷阱。看到了他的——恐惧。

  他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想在那里,是因为他不得不站在那里。他手里有军队,有枪,有钱,有人。但那些东西不能让他变成秘社的最高首领。

  只有米歇尔能。米歇尔不死,他就永远不是。所以他等。等米歇尔来。等米歇尔死。等他自己——活。”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等不到。”

  将岸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帮他等?”

  林锐沉默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卫星地图,看着那个被红色圆圈标注的军火库,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分布和火力配置的标记。

  他看着将岸用十个小时趴在那道沙梁上看出来的、用望远镜一寸一寸扫描出来的、用自己在那片沙漠里待了十个小时的命换来的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我们帮他等。但不是帮他杀米歇尔。是帮米歇尔——看到红男爵。”将岸看着他。“怎么帮?”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我们让米歇尔知道红男爵在那里。不需要告诉他陷阱有多大,不需要告诉他军队有多少人,不需要告诉他枪有多少支。

  只需要告诉他——红男爵在等你。在塞卜哈以西两百公里。在那个废弃的军火库里。一个人。没有军队。没有枪。没有陷阱。只有他自己。

  因为他不会信别的。他只会信——红男爵一个人在那里。在等他。”

  将岸看着他。“他怎么信?”

  林锐看着他。“汤普森。CIA。汤普森的非洲司萨赫勒事务办公室瘫痪了,他的人不说话了,他的网络断了。

  但他还有一张牌——他认识米歇尔。不是通过情报网络,不是通过线人,是通过——十年前。

  十年前,他在CIA非洲司的时候,和米歇尔见过面。不是抓他,不是杀他,是谈判。米歇尔需要CIA的情报,CIA需要米歇尔的人。

  他们合作过。汤普森知道怎么找到米歇尔。米歇尔知道怎么找到汤普森。他们是——老朋友。早在很久之前就是。”

  将岸看着林锐。“汤普森会帮我们吗?”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会。因为他要报仇。红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网络,他的人,他的钱,他的关系。他的饭碗。

  他恨红男爵。他愿意做任何事——让红男爵死。”

  将岸沉默了很久。他把电脑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舱门旁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黑色的海面。

  “老大,如果我们错了呢?如果米歇尔不来呢?如果红男爵不是在等米歇尔,是在等我们呢?”

  林锐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浅灰色的、正在慢慢变暗的影子。

  “那我们就在那里。在那个军火库的外面。在红男爵看不到的地方,在米歇尔看不到的地方。

  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死。看着——谁活着出来。”

  将岸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然后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然后我把子弹还给活着的那个。”

  将岸转过身,看着林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墨镜上,把镜片变成了两片银白色的镜子,反射着林锐的脸。

  “好。”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夫人走到林锐面前,看着他。“瑞克,你要让汤普森去送死。米歇尔不会信他的话。他会杀了汤普森。”

  林锐看着她的眼睛。“米歇尔不会杀他。米歇尔需要他。需要他的情报,需要他的关系,需要他的网络。

  米歇尔的非洲网络瘫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汤普森有那个新网络。不是他的,是CIA的。米歇尔要的是CIA的网络。”

  夫人看着他。“汤普森会给吗?”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会。因为他要报仇。”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用手指捏住脖子上的金项链,把那个月牙形的银片举到眼前。

  月牙的尖端指向她的心脏。她把项链放下来,垂在胸口。“好。我等。”

  她转过身,走到铺位旁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林锐站在舱室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在舱壁上投下的光斑,沉默不语。

  林锐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把将岸从利比亚带回来的每一条信息反复过了好几遍,又将阿拉丁留下的那些资料重新翻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将岸再次走进舱室,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锐面前,咖啡很烫,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老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锐把阿拉丁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那行潦草的中文在晨曦中变得清晰了一些。“米歇尔不在非洲。”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红男爵在利比亚等米歇尔。米歇尔不在非洲。所以他等不到。但我们必须让米歇尔知道红男爵在等他。不是因为在非洲等不到,是因为在别的地方——可以等到。”

  将岸看着他。“在别的地方?”

  林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汤普森在华盛顿。米歇尔不在非洲,但可能在华盛顿。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

  在任何CIA能接触到的地方。因为米歇尔需要的不是非洲,是CIA的网络。他的非洲网络瘫了,他需要一个新网络。

  CIA的网络是最好的——覆盖全球,资源无限,钱花不完。他想要CIA的网络,就要和CIA的人接触。

  汤普森是他在CIA里最熟悉的人。所以汤普森在哪儿,米歇尔就在哪儿。可能在哪儿。也许在哪儿。”

  他将岸把咖啡杯放下。“所以你要汤普森去送信。不是去利比亚,是去米歇尔在的地方。”

  林锐看着他。“汤普森不知道米歇尔在哪儿。但米歇尔知道汤普森在哪儿。汤普森不需要去找他,只需要在米歇尔能看到的地方等着。”

  “在哪儿等?”

  “华盛顿。CIA总部。兰利。他的办公室。米歇尔不会进CIA总部,但他会在外面看。看汤普森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有用,是不是还可以用。”

  将岸沉默了很久。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老大,汤普森会答应吗?”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会。因为他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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