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四十二章 三方博弈
船在当天下午返回拉各斯。汤普森在他离开拉各斯的第二天就飞回了华盛顿,但将岸通过阿拉丁的关系拿到了他的私人手机号码。
林锐站在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几内亚湾灰白色的海面。他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汤普森。”
“我是瑞克·雷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雷恩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阿拉丁给我的。”
“阿拉丁。他什么都有。什么都知道。什么人都不放过。”汤普森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一台很久没有使用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你找我什么事?”
林锐停顿了一下。“红男爵在利比亚。塞卜哈以西两百公里,一个被遗弃的军火库。他在那里等米歇尔。
米歇尔不在非洲,所以等不到。但米歇尔在等你。在华盛顿。在兰利。在你的办公室外面。他在看你是不是还有用。你在,他就在。你不在,他就走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林锐能听到汤普森的呼吸声,很慢,很重,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你怎么知道米歇尔在华盛顿?”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你在CIA干了十八年,你知道怎么让米歇尔看到你。不需要去找他,不需要联系他,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你在某个地方。只需要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待着。等他来。他会来的。”
“如果他不来呢?”汤普森问。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子弹。“他会的。因为你需要他,他需要你。你需要他的情报,他需要你的网络。你们是老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声——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咀嚼苦涩时才会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雷恩先生,你说得对。我们是老朋友。十年前,我们在的黎波里见过面。他请我喝茶,薄荷茶,加双倍的糖。他知道我喜欢甜的。
他知道我喜欢很多不该喜欢的东西。他用那些东西让我替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后来我停了。
因为CIA换了领导,换了政策,换了我。我被调回了华盛顿,坐办公室,看文件,喝咖啡,等退休。米歇尔没有来找我。他不需要我了。现在他需要我了。
因为他的网络瘫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而我是他在CIA里唯一认识的人。”
汤普森停顿了一下。
“雷恩先生,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去利比亚?去那个军火库?去见红男爵?”
“不。”林锐说。“我要你在华盛顿等着。等米歇尔来找你。然后告诉他——红男爵在利比亚。在那个废弃的军火库里。
一个人。没有军队,没有枪,没有陷阱。只有他自己。因为只有这么说,米歇尔才会信。他只会信一个不怕死的人说的话。你怕不怕死,汤普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怕。但我想让红男爵死。”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那你去做。做完之后,告诉米歇尔——利比亚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吸气声,像是某人终于下定决心。“利比亚见。”
电话挂断了。林锐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枚子弹放在手机旁边。铜的弹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手指反复摩擦留下的。
将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锐旁边。“汤普森会去吗?”
“会。”
“米歇尔会信吗?”
林锐沉默了几秒。“会。因为他想知道红男爵在哪儿。只有知道了,他才能决定——去不去。”
将岸看着林锐。“如果他去了呢?”
林锐把手握成了拳头,那指甲刺进他的掌心皮肤里,很疼。疼让他清醒。
“那我们就在那里。在那个军火库外面,在红男爵的军队后面,在米歇尔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死。看着——谁活着出来。”
将岸再次前往利比亚的时候,是清晨。船还是那条船,希腊船长沉默寡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伊萨和穆萨跟在他身边,三个人坐橡皮艇上了岸,消失在沙丘后面。林锐站在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被晨光吞没,变成两颗金色的、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点。
夫人走到他身边。“他一个人去?”
“他一个人。”
“你不去?”
林锐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我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去看。我去等。等他的消息。”
夫人没有问等什么。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用手指捏住脖子上的金项链,把那个月牙形的银片举到眼前。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低马尾吹散了几缕。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项链放下来,垂在胸口。“瑞克,你知道红男爵长什么样子吗?”
林锐沉默了一秒。“见过一次,不太清楚。大部分时间,他都戴着红色的蒙面头罩。”
“你知道米歇尔长什么样子吗?”
“也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他经常整容,没有人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夫人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去杀一个你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人。
你要去还一颗子弹给一个你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人。你——疯了。”
林锐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船在利比亚海岸停了三天。将岸每天傍晚回来,带回一些消息。
第一天,他带回来一张地图,用铅笔在沙地上画的,标注了红男爵的军队在军火库周围的部署。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份名单,用圆珠笔写在烟盒上的,是那些车队里的人名。有些名字夫人认识——红男爵的指挥官,红男爵的副手,红男爵的贴身护卫。
第三天,他没有回来。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沙丘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船在黑海上漂着,每个人都在甲板上站着,没有人说话。月亮升起来了,弦月,像一把弯刀。
月亮升到了头顶,沙丘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天边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沙丘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
伊萨站在船头,手里端着AK,眼睛看着海岸。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被立在船头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天亮之后,将岸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但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西装上满是沙尘,墨镜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电脑夹在腋下,手指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疲惫。他爬上船,站在甲板上,喘了几口气。他看着林锐。“米歇尔没来。”
他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张卫星照片,不是科本拍的,是他自己拍的——用手机对着望远镜的目镜拍的,很模糊,但能看清。
照片上有一个人,站在军火库前面的空地上,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灰色的T恤,沙漠色的裤子,棕色的作战靴。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剪得很短,贴着头皮。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身边没有站任何人。
将岸把照片放大。“这是红男爵。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站在那里。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坐下,没有离开。
他在等。等米歇尔。他以为米歇尔会来。但米歇尔没来。”林锐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米歇尔在哪里?”
将岸看着他。“不知道。汤普森说他在华盛顿等到了米歇尔。不是米歇尔本人,是米歇尔的人。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汤普森的办公室门口,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敲了三下门,走了。汤普森打开公文包,里面没有炸弹,没有信,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存储卡,一段音频文件。”
林锐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是留言吗?米歇尔说了什么?”
“那段音频就是他的话。他在告诉汤普森——我知道了。我收到了。我会去。但我不会去利比亚。我会去——你猜不到的地方。”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子弹放回口袋里。“红男爵还在那里等吗?”
将岸看着他。“在。他还在等。他不知道米歇尔不会来。他不知道米歇尔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不知道米歇尔在别的地方等他。
他只知道——米歇尔应该来。必须来。不得不来。他等不到。但他不会走。因为他走了,他就输了。”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们去跟他一起等。”
将岸看着他。“等什么?”
“等米歇尔。不是等米歇尔来利比亚。是等米歇尔来——找我。他不想见红男爵,不想见汤普森,不想见任何人。
他想见我。因为他欠我的债。他不会让任何人替他还的。所以他会来找我。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等他认为我准备好了的时候。”
夫人从后面走上来。“他来找你的时候,红男爵还在等吗?”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在。因为红男爵不知道米歇尔不来了。他只知道——米歇尔应该来。
必须来。不得不来。
他会一直等,等到米歇尔来。等到米歇尔死。等到他自己死。等到——所有人都死。”
夫人看着他。“你要让红男爵在那里等死?”
林锐看着她。“他要等。我们就让他等。他等得越久,他的军队就越疲惫。他的军队越疲惫,米歇尔就越容易打他。
米歇尔越容易打他,他就越容易死。他死了,秘社就散了。秘社散了,米歇尔就一个人了。米歇尔一个人了,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她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把那个月牙形的银片握在手心里。
她握了很久,然后把项链戴回去。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好。我等。”
船调头了。不是回拉各斯,是沿着利比亚海岸向北航行。将岸在船舱里打开地图,用手指在海岸线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班加西以东八十公里。有一个被遗弃的渔港。没有船,没有人,没有灯。只有破房子,只有烂码头,只有生锈的渔船。
米歇尔不会去那里,红男爵不会去那里,没有人会去那里。但我们可以去那里。在那里等。等米歇尔的消息。等红男爵的动向。等——最佳的时机。”
林锐看着他。“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那里安全?”
将岸把电脑合上。“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除了我们。”
船在第二天傍晚到达那个被遗弃的渔港。港口的防波堤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像牙齿一样的混凝土残骸。
码头的木板腐烂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几艘渔船半沉在水里,锈迹斑斑,桅杆歪斜着,像几个在垂死挣扎的、断了腿的、还在等待救援的人。
岸上有几栋房子,屋顶坍塌了,墙壁上有弹孔,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
林锐上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将岸走在他前面,手里拿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O2小队的六个人分散在两侧,端着枪,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夫人走在林锐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伊萨和穆萨走在最后面,端着AK。
他们在最大的一栋房子里住下来。房子有两层,墙壁是石头的,很厚,窗户很小。将岸在二楼找到了一个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有一个被炸开的洞,能看到海。
他把电脑放在窗台上,打开,屏幕亮了。他调出卫星地图,用手指点着红男爵所在的军火库。
“他在那里。还在那里。他的人也在那里。他的军队也在那里。他们还在等。等米歇尔来。”
林锐走到窗前,看着海。海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沉默的动物。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夫人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把茶递给林锐。“瑞克,米歇尔会来吗?”
林锐接过茶,没有喝。“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她转过身,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
将岸从电脑上抬起头。“林总,如果我们等不到呢?”
林锐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那就去找。”
在渔港的第七天,消息来了。不是将岸的情报网络,不是阿拉丁的关系,是林锐的手机。
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利比亚见。”
林锐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把手机递给将岸。将岸看着那条短信,右眼眯了一下。“谁发的?”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米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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