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收复旧山河
龟兹城外,朔风如刀。
郭昕立马军前,身后是六千安西军。
虽有白发老者,却无伤残士兵。
再加上雇佣番兵和朝廷补充过来的青壮兵员,这是四十二年来,他打过最富裕的仗了。
“儿郎们!”郭昕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伤残的兄弟已经坐船回家。咱们这些还能拿刀的——回家之路,不在海上,在马上!在刀上!”
他拔出佩剑,剑身映着日头,也映照着他的白发:“四十年前,吐蕃趁我大唐内乱,破我安西,我等无能,致使国土沦丧。——”
手中剑尖猛然指向东方:“现在,该让他们看看,唐人还没死绝!安西军还在!”
“吼——!”六千人的咆哮震动戈壁。
东线,高固亲率陇右、朔方精锐八万,自凤翔府誓师西进,旌旗蔽日。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披甲执槊,驰骋阵前,白须在朔风中飞扬,眼中燃烧着积蓄了二十年的战意。
西北,沙陀骑兵在朱邪执宜带领下,沿河西走廊北缘悄然西进。
他们如沙漠中的幽灵,昼伏夜出,马蹄裹布,只带十日份的奇特干粮——那是刘绰主持研制的“光复饼”。
紫宸殿偏殿,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李纯凝神细看。刘绰立于一侧,手中托着个油纸包。
“陛下,此物便是‘光复饼’。”她展开油纸,露出几块深褐色、巴掌大小的硬块,“以炒熟磨细的粟米、麦粉为主料,掺入胡麻、盐、糖饴,再以炼化的牛羊脂黏合成型。一块可抵一餐,无需生火,冷水亦可泡软食用,若佐以肉松、菜干更佳。”
李纯拈起一块,入手沉实,闻之有谷物焦香。“无需生火?”
“正是。”刘绰点头,“大军深入敌境,生火炊烟易暴露行踪。此饼耐储存,携带方便,每人负重可减三成,日行里程却能增两成。沙陀骑兵携此粮,已深入河西千里,至今未被吐蕃哨探发觉。”
李纯眼中精光一闪:“此物可能量产?”
“市舶司与将作监已建起三条作坊,月产三十万饼。”刘绰从容应答,“另有一种‘疾行糕’,加了捣碎的肉脯、果干,能量更高,专供先锋斥候。”
“好!好一个‘光复饼’!”李纯抚掌,“传旨,加紧制作,先供东线大军!”
“陛下圣明。”刘绰顿了顿,“臣还有一请——请准许工坊招募阵亡将士遗孀、伤残老兵参与制作。一则他们可信可靠,二则也算给条活路。”
李纯深深看她一眼:“准。”
“谢陛下。”
七日后,一封封战败的急报传入吐蕃王都。
“查!是哪里来的唐军?有多少人?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安西军?怎么可能?赤松珠的苏毗军是干什么吃的?一帮老弱病残都对付不了?龟兹城里不过几百人而已!”
“冲杀过来的安西军足有四千人之众?他们哪来的兵?哪来的粮?”
“禀赞普,还有沙陀部朱邪执宜,他们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三日焚毁咱们的粮道七处。“
“报,紧急军情,苏毗部倒戈了!正跟唐军一起东进!”
吐蕃赞普大怒,“去,把赤松珠的母妃抓起来,挂在城头,我倒要看看,他还管不管自己母亲的死活!”
然而赤松珠母亲所居寝殿里早已人去楼空,负责监视她的宫人全部被杀,侍卫们只好无功而返。
沙洲,守捉郎秘用的地下甬道里,冯春桃亲自带队护卫着平安逃离王宫的苏毗女王梅朵噶。
“女王放心,此时赶路与苏毗大军汇合反倒不安全。咱们只要在这地下城里再躲上半个月,赤松珠王子与唐军必能赶来。”
梅朵噶很是稳得住,“只要平安离开了王都就已经成功了大半,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那对贤伉俪,不愧是明慧郡主的手下,功夫实在是高。”
外头值守的玉面阎罗和血扇郎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四遍了吧?
每天都要夸至少一遍。
玉面阎罗忍不住小声嘀咕,“郎君,你说她夸了这么多次了,会不会等回到长安见到郡主,反倒不夸了?”
血扇郎君:“不会吧?”
河西走廊,星星峡。
朱邪执宜勒马山脊,俯视峡谷中蜿蜒的吐蕃辎重队。
沙陀骑兵已在此潜伏两日,人马嚼着光复饼就凉水,无一丝烟火气。
“首领,探明了,是送往瓜州大营的冬衣粮草。”副将低声禀报。
朱邪执宜眼中寒光一闪:“杀。”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三千沙陀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下山坡,马蹄踏地声被峡谷风声掩盖。
吐蕃押运兵尚未反应过来,箭雨已至。
战斗结束得极快。
沙陀人娴熟地补刀、收集箭矢、将能带走的粮草驮上马背,不能带走的连同吐蕃尸体一并推入深涧。
“按郡主所授,痕迹清理干净。”朱邪执宜冷声吩咐。
沙陀战士迅速用树枝扫平足迹,撒上随身携带的碎石砂土。
半个时辰后,峡谷恢复寂静,只有风中淡淡的血腥气。
“下一处,玉门关西三十里的烽燧。”朱邪执宜展开一张简陋地图——那是刘绰的商队多年来暗中绘制的吐蕃防线详图。
同一时间,陇右石堡城下。
高固立马高坡,遥望那座矗立在山脊上的险峻城堡。
石堡城,大唐心头二十年之痛,吐蕃东线最重要的要塞。
高固白眉一扬,“把‘雷火筒’推上来!”
阵后,十架形制奇特的木车被推至阵前。这是刘绰根据原始火药配方改良的攻城器械——竹筒内填火药与碎铁,以投石机发射,虽准头欠佳,但声势骇人。
“放!”
轰然巨响中,十道黑烟拖着火光砸向石堡城墙。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纷飞,城头吐蕃守军一片混乱。
“擂鼓!攻城!”高固长槊前指。
战鼓擂响,声震群山。
紧接着,数百架改良投石机齐发——投出的不是巨石,而是陶罐。
陶罐砸在城墙上碎裂,里面流出的黑色黏稠液体沾满墙面。
“是火油!”城头吐蕃守将惊呼。
话音未落,第二轮齐射已至。
这次是火箭。
轰然一声,整段城墙化作火海。火油黏着性极强,水泼不灭,反而让火焰顺着水流蔓延。
惨叫声中,吐蕃守军纷纷跳下城墙。
“云梯!上前!”军令再次下达。
云梯架起,撞车轰门,箭矢遮天蔽日。
高固亲率陌刀队突前。
六十五岁的白发老将挥舞长槊,每一击都有吐蕃兵倒下。
他专挑吐蕃军官厮杀,连斩三人后,周围敌军纷纷避退。
“大唐高固在此!谁敢一战!”老将怒吼,声若雷霆。
这一吼,竟让城头守军为之一滞。
便在这时,城门轰然倒塌。
“杀——!”唐军涌入石堡城。
巷战持续了一整天。
吐蕃守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负隅顽抗,但唐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手中的舆图详尽得可怕,连某条小巷里有口枯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黄昏时分,最后一股吐蕃残兵退守城守府。
高固挥退想要强攻的部下,眯眼看了看天色:“用烟。”
士兵们将湿柴堆在府邸四周。浓烟灌入建筑,里面很快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半刻钟后,府门打开,吐蕃守将捂着口鼻踉跄而出:“投……投降……”
血战三日,石堡城头终于插上大唐旗帜。
高固登上残破的城楼,俯瞰脚下山河,老泪纵横。
“敬则兄,你看到了吗?石堡城......收回来了!”
夕阳如血,照在老将染血的铁甲上。
而在遥远的西域,郭昕刚刚打完第二场仗。
他们在沙漠绿洲伏击了一支五百人的吐蕃巡逻队。
安西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敌军引入流沙区,然后用弓箭从容点杀。
战斗结束,郭昕蹲在一具吐蕃传信兵尸体旁,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
信是用吐蕃文写的,副将翻译过来:“……苏毗部攻势凶猛。令你部速抽两千兵东援……”
郭昕眼中精光一闪:“传令,改变路线。我们去打疏勒镇。”
“将军?疏勒镇有守军三千,我们才六千……”
“他不是唯一派出来的传令兵,疏勒的吐蕃守军被抽调东援。”郭昕展开舆图,手指点在疏勒位置,“而且疏勒是西域最大的粮仓之一。打下来,咱们半年不愁吃,还能断吐蕃一臂。”
而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上,李纯正看着两份同时送达的捷报。
一份来自东线:高固连克石堡、大斗拔谷、宛秀城,兵锋直指湟水。
一份来自西线:郭昕奇袭疏勒镇,缴获粮草器械无算,西域吐蕃军震动。
“好!好!好!”李纯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隐有泪光,“东西并举,势如破竹!”
他看向阶下的众臣:“几位爱卿调度有功,各赏金帛。”
腊月廿三,小年。
栖云居里炭火暖融,刘绰蹙眉看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
李德裕为她披上外袍:“娘子愁什么?东线已收复河湟十一州,西线拿下疏勒、于阗,形势大好。”
“正是形势大好,才更需谨慎。”刘绰指着守捉郎传回情报上的伤亡数字,“高老将军用兵勇猛,但石堡城一战,还是阵亡三千七百人,伤者倍之。”
她展开手指沿着唐军推进路线划过:“你看,东线已深入吐蕃实际控制区,补给线拉长三百里。西线更险——吐蕃若从大小勃律调兵截断后路,郭老将军他们……”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郎君、郡主!”韩风气喘吁吁闯入,甚至忘了行礼,“西线急报!安西军在姑墨州遭伏,伤亡……伤亡逾千!”
刘绰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李德裕接过那份情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沉:“吐蕃从于阗、焉耆两地调兵三万,合围姑墨。郭老将军率军突围……最棘手的是,军中医官战死大半,伤兵无药可治。”
“药材……”刘绰猛地起身,“让绿柳把所有经营西域药材的商户,全部列出!”
她扑到书案前,边写边念:“花多少钱无所谓,尽快购齐足量的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传令市舶司工坊,所有三等光复饼暂停,转产便携伤药包——按我上次给的配方!”
李德裕按住她颤抖的手:“娘子,冷静。朝廷有太常寺、军器监……此时贸然出手,守捉郎们定会暴露,怕是要引起陛下忌惮。”
“太常寺调药需层层审批,伤兵们等不起!”刘绰眼圈发红,“我的‘商队’有现成的西域通道,沿途驿站、暗桩都是现成的。比他们快一倍!”
她看向李德裕,眼神近乎哀求:“二郎,那些伤兵的家人还在盼着他们活着回家……就算引得陛下怀疑,也不得不冒这个险了!”
李德裕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去求父亲,特批通关文书。官面上还要在长安采购一大批药材,如此也算有个遮掩。”
“可短时间内,能筹集多少药材?”
李德裕笑道:“杨恕不是欠你一个大人情么?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只看见过去浩大的车队,谁又会知晓车上装的是什么?最重要是要陛下相信,你送去前线的药材都是走明路采购的。”
三日后,一支特殊的商队从长安西市出发。
三十辆大车满载“药材”,车队打出双旗——一是大唐龙旗,一是刘绰的郡主徽记。
沿途关卡见旗放行,无人敢拦。
元和四年正月,长安城还沉浸在年节气氛中。
一骑快马自金光门疾驰而入,驿卒背插三根赤羽,一路高呼:“捷报——安西大捷!三路会师,斩首三万!”
街市瞬间沸腾。百姓涌上街头,争相打听消息。
“安西?是郭昕老将军守的那个安西?”
“收回来了!都收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紫宸殿内,李纯手持捷报,指尖微微发颤。殿中重臣个个面露激动之色。
“......腊月廿三,东西两军会师,合击吐蕃大军于城下。血战七日,斩首三万,俘两万,残敌西遁......高固部已收复凉、甘、肃、瓜、沙五州,兵锋直指玉门关......沙陀部断敌粮道十七处,焚毁辎重无算......”
李纯缓缓放下捷报,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
“传旨:擢高固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封安国公;郭昕加太子太保,封武威王;朱邪执宜授北庭都护,封归义侯;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免安西、陇右三年赋税......”
他顿了顿,看向刘绰:“明慧郡主献粮策、绘舆图、通情报,功在社稷,加食邑五百户,赐‘国士’金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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