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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请封


元和四年的春风吹过长安时,带着一种不同往年的气息。

那不仅是桃李芬芳,更是捷报频传、山河收复后,从帝国西陲席卷而来的雄浑气韵。

大军班师之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们踮脚翘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少女们从绣楼上抛下彩绸与香囊。

最先入城的是高固的东路军。

白发老将一身明光铠,坐骑额前系着红缨,马鞍旁挂着三把吐蕃将领的佩刀——那是他阵前斩将的战利品。

身后陌刀队步伐整齐,刀锋在春日下寒光凛冽,每一步踏地都似战鼓擂响。

“高将军!高将军!”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旋即万人呼应,声浪如潮。

接着入城的是郭昕的西路军。

当这支夹杂着许多老兵的队伍出现时,整条朱雀大街倏然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出:“安西军......回家了!”

四十余年的坚守,四千多个日夜的望眼欲穿,此刻化作长安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迎接:

“回家了!回家了!”

百姓和老兵们全都热泪纵横。

郭昕行在队伍最前,他的目光掠过熟悉的街巷,掠过那一张张激动流泪的面孔,最后停留在远处巍峨的大明宫阙。

四十二年,他终于把安西军带回来了。

而在西路军末尾,一支装束迥异的队伍引起了众人的好奇——那是苏毗部的将士们。

梅朵噶女王身着苏毗传统盛装,骑在一匹雪白的青海骢上,神色庄严。

身侧的赤松珠则是一身唐将盔甲,只在肩头保留了苏毗特有的狼头纹饰。

“那就是归附的苏毗女王?”

“听说他们在西域断了吐蕃后路,立了大功!”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沙坨部的......”

议论声中,梅朵噶坦然接受着各种目光,腰背挺得笔直。

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刘绰一身素服,带着梁六郎,悄然去了祁国公墓园。

春日的墓园松柏苍翠,郭曙的墓碑前摆满了祭品。

刘绰亲手斟了三杯酒,缓缓洒在墓前。

“郭公,安西军回家了。”她轻声道,“河西故地也收回来了。您若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记得那年张将军的庆功宴上,就我们两个听《白雪歌》听哭了,还被李实那个王八蛋笑话......”

梁六郎在一旁取出琵琶,调了调弦,看向刘绰。

“唱吧,”刘绰望着墓碑,“就唱《白雪歌》。”

梁六郎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苍凉豪迈的曲调在墓园中响起: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歌声中,刘绰仿佛又看见郭曙宴请她时击节高歌的模样;看见龟兹城头,安西老兵们在寒风中坚守的身影。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最后一句唱罢,墓园中一片寂静,唯有春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

刘绰静立良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轻声对墓碑道:“郭公,四郎如今也出息了,代替郭大都护好好守着安西呢。”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那个豪迈的老将,正含笑目送。

三日后,封赏大典在麟德殿举行。

李纯御座高悬,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得胜归来的将领们按功勋列于殿前。

封赏至苏毗部时,梅朵噶与赤松珠出列行礼。

“苏毗女王梅朵噶,深明大义,归附天朝,于战中截敌后路、焚敌粮草,功不可没。今赐金册,复尔苏毗女王之位,封爵‘归义郡王’,赐长安府邸一座,永镇苏毗,世袭罔替!”

“臣,谢陛下隆恩!”梅朵噶行礼接旨,声音难掩激动。

多年的隐忍,此刻终于换来名正言顺的归位。

接着是赤松珠。

“苏毗王子赤松珠,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特封归义侯,授左卫将军。”

听完了赤松珠的封赏,赴宴之人的视线齐齐望向刘绰。

她在此次战事中做出的贡献有多大,知情的朝臣和将士们心知肚明。

这些年,将河湟故地挂在嘴上的武将众多,文臣却少有。

更难得的是,刘绰是唯一一个将这件事情付诸行动且成功的人。

先是助凤翔军组建火器营,又促成两处榷场重开,与久无音信的安西军取得联系,还送去补给。

组建市舶司,充盈国库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西川军运到了安西。

不止与苏毗部族的赤松珠达成合作,还成功将身在吐蕃王都的苏毗女王毫发无伤地接了出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除了那不需明火就能吃的光复饼,前线战场急缺的药材,她的商行也能及时筹措。

想起她初到长安时就收拾了五坊使,心智、口才、相貌都引得全城轰动,被窦文场叫去还能全身而退。

后来屡立奇功,一路从东宫女官成为如今的明慧郡主。

如今瞧着这战事,哪是偶然为之,分明是筹谋布局多年。

难怪德宗皇帝死前都留下遗诏,要她记得接安西军回家。

可高固晋爵安国公,加太子太傅;郭昕封武威王,授检校司徒;朱邪执宜授北庭都护,封归义侯,唯有她......

‘国士’金匾,加食邑五百户,这封赏虽荣耀,但相较于刘绰的功劳,确实显得......有些轻了。

本以为皇帝是要等着庆功宴上再对她大封特封,想不到封赏再次戛然而止。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开宴!”吐突承璀高声喊道。

宫人们鱼贯而入摆放酒食,不少人替刘绰惋惜,她却神色淡然。

梅朵噶与赤松珠作为新封的归义郡王、归义侯,被安排在御座下首的显赫位置。

赤松珠一身苏毗传统礼服与唐式官袍融合的新制朝服,俊朗眉目在烛火下更显深邃。

宴至半酣,李纯心情甚悦,举杯对梅朵噶道:“归义郡王,今苏毗既归,当与大唐永结姻亲之好。”

他目光转向赤松珠,笑意温和:“归义侯年少英雄,尚未婚配。朕有个侄女新平郡主,年方二八,品貌端庄,与卿正是良配。今日佳宴,朕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殿中顿时一片祝贺之声。

十六王宅的皇子龙孙整日无事可做,孩子倒是生了一大堆。

宗室女联姻归附部族首领,本是惯例,更是恩典。

若是能让苏毗部族更加忠于大唐,也算是为混吃等死的宗室做了点贡献。

几位老臣只等着听完谢恩后,赞颂“天家恩泽,胡汉一家”了。

赤松珠却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即谢恩,而是走到御阶前,郑重行了一个苏毗部最尊贵的抚心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

这个“然”字一出,李纯脸上的笑容微敛,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赤松珠迎着天子的目光,继续道:“然臣心中已有所属,不敢欺瞒陛下,亦不敢辜负新平郡主终身。”

满殿哗然!

拒婚!而且是当众拒婚!

梅朵噶脸色微变,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仪谁,也知道儿子的心意有多么坚定。

新平郡主的父亲——均王李纬更是脸色铁青。

李纯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不知归义侯心仪何人?若是门当户对,朕亦可成全。”

这话已是极大的宽容,给了赤松珠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归义侯身上。

赤松珠深吸一口气,目光下意识扫过席间某处——刘绰正垂眸看着手中酒杯,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他收回目光:“臣心仪之人,早已嫁作人妇,且德行高洁,非臣所能配。臣不求结果,唯愿将此心深藏,终身不娶。”

殿中死一般寂静。

这话说得巧妙。

既坦承心有所属,又声明对方已嫁且自己不求结果,既绝了赐婚的可能,又保留了天家的颜面。

但聪明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能让赤松珠铭记至今、甚至不惜当众拒婚,又恰是“已嫁作人妇”的女子,满长安能有几个?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刘绰。

李德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神色却依然平静,只抬眼淡淡看了赤松珠一眼。

升平公主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想不到,归义侯竟如此痴情!为了个有夫之妇当众拒婚,说什么‘终身不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刘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有这般本事,让人念念不忘至此。明慧郡主见多识广,又曾与归义侯同游多日,可识得?”

一句话出口,殿内静了一瞬。

旋即,那些偷眼看刘绰的视线也变得明晃晃起来。

之前为了战事保密,升平公主自然打听不出来陛下为什么放心让郭四郎出使回鹘再转道安西的原因。

首战告捷后,她已隐约听到风声,是刘绰在御前推荐了她的小儿子。

她的儿子不需要受苦出征就有好前程。

何况如今还要留守在安西,至少三五年不得归还?

刘绰终于抬起眼眸,迎上升平公主看过来的目光。

她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恼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以及了然。

“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于大富之家。公主难道不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李纯都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全然忘了赤松珠拒婚的尴尬。

升平公主脸色沉了下来:“郡主这话,未免太过势利。”

“非也。”刘绰摇头,语气依然平和,“寻常百姓,终日为生计所困,他们的情或许真挚,却敌不过世道艰难。大富之家的人衣食无忧,才有条件去考虑心爱不心爱。因为真正的‘情种’须得有‘富足’的心胸,才容得下那份不占有的深情。”

“这话说得好!”

李纯看了看赤松珠,又瞥了刘绰一眼,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看来归义侯就是出身大富之家的真情种了。”

赤松珠再次行礼:“臣惶恐。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不二,唯此私心,不敢隐瞒。若陛下怪罪,臣甘愿受罚。”

“罢了。”李纯摆摆手,“儿女私情,本就不能强求。既然归义侯心志已决,赐婚之事,就此作罢。”

他看向均王李纬:“新平的婚事,朕另为她择一良婿。”

李纬勉强挤出笑容:“臣遵旨。”

本以为风波就要平息,就听高固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安国公请讲。”

高固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此战若非明慧郡主研制的‘光复饼’,我东路军深入敌境三百里,绝无可能隐匿行踪、出其不意!若非琉璃坊商队绘制的河西舆图,城池中那些暗道小巷,我军岂能了如指掌?这‘国士’之誉,郡主当之无愧!然老臣以为,郡主之功,岂止于匾额食邑?”

紧接着,郭昕也道:“老臣附议!安西军能坚守待援,全赖郡主商队历年暗中输送药材、物资;此战伤兵所用急救药包,十之八九出自郡主工坊。姑墨被困时,若非郡主紧急调送药材,我安西军伤亡恐不止于此......陛下,郡主之功,实不下于阵前斩将!”

两位功勋最著的老将同时为刘绰请封,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绰忍不住以手扶额低下头去:完了,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皇权规则逻辑她懂。他给的,你不能不要;他不给的,你不能开口要。

而旁人帮你开口要,比你自己想要更让君王忌惮。

何况,为了少死几个士兵,她手中的底牌暴露了一部分。

就算有杨恕相帮,消息多多少少也会传到李纯耳中,

果然,听了高、郭二人的话,李纯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道:“那两位老将军觉得该如何封赏郡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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