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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再度遭劾,被罢官归故里


广东的暑热比蓟州来得更早,才五月,校场上已是热浪蒸腾。

戚继光站在演武台上,看着台下三千粤军将士演练鸳鸯阵。这是他来广东后亲手整顿的新军,虽不及当年戚家军精锐,但军纪严明、操练有序,已算得上广东各路兵马中的翘楚。

“杀!”

三千人齐声呐喊,长枪如林,刀盾如山,变阵时行云流水。

戚继光微微点头,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来广东一年了。自万历十一年被调离蓟州,他就知道这是朝中奸佞对他的变相贬谪。蓟州总兵的位置没了,换来的是广东总兵这个虚职——谁都知道,广东承平日久,设这个总兵不过是闲置之位。

但他没有消沉。

到任第一天,他就巡视了广东各卫所。果然,与当年浙江如出一辙:卫所兵老弱病残,将官克扣军饷成风,战船朽烂不堪,火器锈蚀无法使用。沿海虽无大规模倭患,但海盗时有出没,百姓深受其苦。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各营把军械清册送到中军帐。”戚继光对身边的参将说道。

那参将面露难色:“大帅,这些年来……账目可能不太清楚。”

“正因不清楚,所以要查。”戚继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本帅不管以前如何,从今日起,广东各卫所的军械、粮饷、兵员,必须一清二楚。”

整顿从到任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裁撤了七个吃空额严重的千户所,罢免了十三个贪墨军饷的将官,追回被克扣的粮饷三万石。又亲赴广州、潮州、琼州等地勘察海防,重修了八处炮台,新建战船四十艘。

短短一年,广东海防焕然一新。

但戚继光知道,这些功绩在朝中那些人眼里,反而是罪状。

“大帅!”亲将戚兴气喘吁吁跑上演武台,脸色铁青,“朝廷……朝廷来人了!”

戚继光目光一凝:“来了多少人?什么旗号?”

“来了三个,是兵部的差官,带着……”戚兴咬了咬牙,“带着圣旨。”

校场上,演练还在继续。三千将士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依然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戚继光缓缓走下演武台,整理了一下盔甲。他心中已有预感——该来的,终究会来。

中军帐内,三个兵部差官正襟危坐。见他进来,为首的从四品主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绫圣旨。

“戚继光接旨。”

戚继光单膝跪地,甲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东总兵戚继光,在任期间擅权妄为,私改军制,广树党羽,深负朕望。着即革去总兵之职,遣归故里,永不叙用。钦此!”

中军帐内鸦雀无声。

戚继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张居正去世那天他就知道。张太岳在世时,他是朝中最锋利的刀,扫南平北,无人敢动。张太岳一死,那些被压制了十年的反对派如同饿狼扑食,清算一切与张居正有关的人。

而他戚继光,是张居正最倚重的边将。

首当其冲。

“戚继光,还不接旨?”那主事语气不善。

戚继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年过五十,从军四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臣,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那主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戚总兵,上头还有句话让我带到——能留你一条命,已经是开恩了。”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替我谢过冯公公的好意。”

主事脸色一变,却没说反驳的话。冯保已经倒台,但戚继光这话点明了——真正要动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张居正余党,而是宫里的阉人与朝堂上的奸佞联手。

“还有,”戚继光缓缓说道,“回去告诉那些大人,戚某手中无一两贪银,家中无半亩私田。朝廷若要查,尽管来查。”

主事干笑两声:“戚总兵清廉,天下皆知。只是……这年头,清廉不顶用。”

说罢,三人告辞而去。

中军帐内只剩下戚继光和戚兴。

“大帅!”戚兴扑通跪下,眼眶通红,“这凭什么!您在蓟州十六年,北虏不敢南下一步!您练的兵、修的长城,到现在还保着大明的北疆!他们凭什么罢您的官!”

戚继光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去,把各营将领叫来。”

消息传出,整个广东军营炸了锅。

最先冲进中军帐的是参将陈璘。这位悍将满脸怒容,一进门就吼道:“大帅!朝廷那帮狗贼欺人太甚!末将这就带兵进京,找皇帝讨个说法!”

“住口!”戚继光厉声喝止,“你要背叛吗?”

陈璘红着眼:“大帅,您为大明朝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就落得这个下场?末将不服!”

“不服也得服。”戚继光声音低沉,“这是圣旨,不是儿戏。谁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砍他的头。”

帐外,黑压压地跪满了将士。

三千演武的士卒听闻消息,全都涌到了中军帐外。没有人下令,没有人组织,三千人齐刷刷跪在那里,盔甲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

“大帅!您不能走!”

“大帅!我们跟您一起回山东!”

“大帅……”

声音此起彼伏,有哽咽,有怒吼,有哀求。

戚继光走出帐外,看着这三千张面孔。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把这些南国汉子练成了铁血精兵,如今却要亲手告别。

“都起来。”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戚某被罢官,是朝廷的决定。你们是大明的兵,不是戚家的私兵。以后好好操练,守着这海疆,不要让倭寇再打进来。”

“大帅!”前排一个年轻士卒哭出了声,“俺从军三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官!您走了,那些狗官又要把军饷贪光了!”

戚继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当兵不是为了军饷,是为了保家卫国。不管谁当总兵,你们都要守住这方水土。”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些将士。

最怕的,就是这种离别。

三日后,戚继光离开广东。

没有坐轿,没有仪仗,只有一辆牛车,装着几箱衣物和满车的书籍。戚兴驾车,两个老仆跟随。

从广州北门出来时,道路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不只是军营的将士,还有城里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戚继光被罢官的消息,自发涌到城门口,要送这位总兵最后一程。

“戚大人,这是我们凑的干粮,您路上吃。”

“戚大人,我娘说让您保重身体。”

“戚大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跪在车前:“戚大人,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十七任总兵,您是最清廉的一个啊!朝廷不能这样对您啊!”

戚继光跳下车,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起来。戚某受不起。”

“您受得起!”老者老泪纵横,“您在广东这一年,海盗不敢来了,贪官被收拾了,军饷按时发了。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啊!”

戚继光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对着送行的百姓深深一揖:“戚某走了,诸位保重。”

牛车缓缓驶出城门。

身后,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三千粤军将士排成方阵,跟在牛车后面,要送他出广东地界。

戚继光掀开车帘,看着这些跟了他一年的将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去吧。”他哑声说道。

“大帅不回头,我们就不回去!”陈璘骑马跟在车旁,梗着脖子说道。

一路北上,过了韶州,出了南岭,才终于到了广东与江西的交界处。

戚继光再次下车,对着三千将士抱拳:“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就是越界了。”

三千将士齐齐跪下,甲叶碰撞声如山呼海啸。

“大帅保重!”

“大帅保重!”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戚继光终于没能忍住,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他转身上车,再没有回头。

牛车继续北上,过了江西,进了山东地界。

一路上,戚继光很少说话,只是坐在车里翻阅他这些年的手稿。《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还有在蓟州写的各种奏章、阵图、火器制造图样。

这些都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戚兴一边赶车一边嘟囔:“大帅,您说朝廷凭什么说您‘擅权妄为’?您在蓟州修长城、练新兵,哪一样不是朝廷批准的?还有那个‘广树党羽’——戚家军的将领哪个不是凭战功提拔的?”

戚继光放下手稿,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是……”

“没有可是。”戚继光打断他,“这四十年来,我见过太多人被罢官、被流放、被抄家。我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喃喃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如今海波已平,我也该回家了。”

戚兴不再说话,只是狠狠抽了牛一鞭子。

七月流火,牛车终于抵达了登州。

远远地,戚继光看见了那座他出生、长大的老宅。青砖灰瓦,斑驳的木门,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宅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王氏。

她穿着一身褪色的蓝布衣裳,头发已经花白,腰板却依然挺得笔直。从接到罢官的消息那天起,她就每天站在门口等。等了整整一个月。

戚继光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夫妻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王氏开口了,声音沙哑:“回来了?”

“回来了。”戚继光点点头。

“回来就好。”王氏转过身,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饭已经做好了,进屋吃吧。”

戚继光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里的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桌边还放着一壶酒,是他当年离开登州时埋在槐树下的老酒,王氏今天挖了出来。

戚继光坐下,端起酒杯,却久久没有喝。

王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怎么了?”

“我在想,”戚继光轻声道,“当年我离开登州去浙江抗倭时,你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王氏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记得。我说——你去保家卫国,我替你守着这个家。”

“四十年了,”戚继光端起酒杯,“你守得很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老宅院中,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相对而坐,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有一杯接一杯的酒。

远处,海涛声隐隐传来,一波接着一波,如同这四十年的岁月,永不停歇。

(第1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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