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百姓姓泣送,沿途万民相送
天刚蒙蒙亮,登州老宅门前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王氏起身开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愣在原地——门口站着十几个乡邻,为首的是隔壁七十岁的赵老伯,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身后的人或捧着布匹,或拎着米粮。
“戚夫人,听闻戚大人回来了,乡亲们凑了点东西,给大人补补身子。”赵老伯声音有些发颤。
王氏眼眶一热,刚要推辞,身后传来戚继光的声音:“收下吧。”
她回头看去,戚继光已经穿戴整齐,青布长衫,布鞋,没有官袍,没有盔甲,就像一个普通的老秀才。但那张经历了四十年沙场风霜的脸,依然透着军人的刚毅。
“赵老伯,进屋坐。”戚继光拱手行礼。
赵老伯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大人刚回来,好好歇着。老朽就是来看看大人……看看大人还好好的。”
说这话时,老人眼中泛起了泪光。
戚继光心里一酸。他当然知道这些乡邻为什么来——他被罢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登州,那些朝堂上的构陷之词也传到了家乡。有人说他贪墨军饷,有人说他拥兵自重,更有人说他要谋反。
这些乡亲,是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是那个他们认识的戚继光。
“我好得很。”戚继光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篮鸡蛋,“赵老伯,这鸡蛋我收了。改日登门道谢。”
赵老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人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这点东西算什么!”
送走了第一批乡邻,第二批又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老宅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从田里赶回来的农夫。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哪怕只是一把菜、一壶酒,也要送来。
戚继光站在门口,一一拱手道谢。
没有人提那些朝堂上的事,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被罢官。乡亲们只是看着他,看他平安归来,这就够了。
但戚继光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登州城外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
不是军队,是百姓。
从登州到蓬莱,沿途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要在戚继光回故里的路上设点相送。没有人号召,没有人安排,十里八乡的百姓听闻戚继光从广东归来,纷纷涌上官道,要在这位名将经过时献上一份心意。
“大人,外面来人了!”戚兴跑进院子,满脸震惊,“来了好多人,说是要送您回蓬莱!”
戚继光放下手中的书卷,皱眉道:“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还送什么?”
“他们是来补送的!”戚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人您从广东回来时,沿途百姓不知道您路过。现在知道了,他们就从登州开始,要重新送您一回!”
王氏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转过头去悄悄抹泪。
戚继光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官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从登州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男女老少,少说有数千人。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提着篮子,有的举着写有“戚”字的旗帜,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戚继光走到城门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有敬仰,有心痛,有不平,有感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戚大人,老朽是登州卫的退伍老兵,嘉靖三十八年跟着您在浙江打过倭寇。您还记得吗?”
戚继光快步上前,扶起老者,仔细端详片刻:“你是……张大牛?当年花街之战,你砍了三个倭寇的脑袋!”
老者嚎啕大哭:“大人还记得我!大人还记得我!大人,您被罢官的消息传到登州,我们这些老兄弟都不信!您为大明朝打了一辈子仗,怎么会是奸臣!怎么会是奸臣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后的百姓也纷纷落泪。
戚继光扶着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大牛,起来。戚某行得正坐得直,朝廷怎么说,那是朝廷的事。我问心无愧。”
“可我们心疼啊!”张大牛捶胸顿足,“大人您一身伤,在蓟州十六年,鞑子不敢南下一步!到头来就落得这个下场?朝堂上那些狗官,他们凭什么!”
戚继光没有接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百姓,抱拳一揖。
“诸位乡亲,戚某何德何能,劳烦诸位相送。戚某是被罢官的人,无功无名,受不起这份礼。”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高声喊道:“戚大人,您剿倭寇的时候,救过我丈夫的命!那年台州之战,我丈夫被倭寇围住,是您带兵杀进去把他救出来的!这份恩情,我们全家记一辈子!”
又一个年轻后生喊道:“戚大人,我爷爷说当年您在蓟州修长城,发军饷从不克扣一分一厘!他说您是天下第一清官!”
“戚大人——”
“戚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份恩情。
戚继光站在城门口,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打了四十年仗,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又从东南打到北疆,九死一生,伤痕累累,却从不后悔。
因为这些百姓。
因为他们的命,值得他用命去守护。
“诸位,”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戚某多谢了。既然诸位要送,戚某就领这份情。但有一句话,戚某要说在前头——戚某被罢官,是朝廷的决定。诸位不要因此怨恨朝廷,更不要闹事。大明的天下,需要大家一起来守护。”
人群中有人高喊:“大人放心,我们听您的!”
“对!听戚大人的!”
戚继光点点头,转身上了牛车。
王氏和戚兴跟在车旁,缓缓启程。
身后,数千百姓跟着牛车,走出了登州城。
从登州到蓬莱,不过几十里路,但这几十里路,戚继光走了整整两天。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每到一个村镇,就有百姓拦路相送。
有的村镇在路口设了香案,摆上瓜果点心;有的村镇百姓排成两列,夹道拱手;有的村镇的老人领着孩子,跪在路边磕头。
戚继光一次次下车,一次次扶起跪地的百姓,一次次抱拳道谢。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但这一天,他把一辈子的话都快说完了。
“戚大人,喝口水再走吧!”
“戚大人,吃了饭再赶路,我杀了鸡!”
“戚大人,这是我家酿的酒,您带上路上喝!”
每一声呼唤,都让戚继光喉头发紧。
戚兴赶着牛车,一边走一边抹泪:“大帅,我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年您打了胜仗回师,百姓也送,可那是给大将军送。现在您被罢了官,什么都不是了,百姓还这样送……”
“正因什么都不是了,还送,才更难得。”戚继光坐在车上,声音低沉。
戚兴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蓬莱地界,送行的队伍已经从最初的几千人,变成了上万人。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有的走了几十里路,只为看戚继光一眼;有的从更远的州县赶来,只为道一声“戚大人保重”。
蓬莱城外,一座简易的凉棚搭在路边。
凉棚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兵站在那里,穿着褪色的军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是当年戚家军的老兵,解甲归田后散落各地。听闻戚继光被罢官归乡,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要在老帅归隐前,最后列一次队。
“立正!”
一声口令,十几个老兵齐刷刷站好。尽管他们有的瘸腿,有的断臂,有的已经直不起腰,但那一刻,他们仿佛是当年纵横东南的铁血精兵。
戚继光的牛车停在了凉棚前。
他下车,走到这些老兵面前,一一辨认。
“你是陈二狗,台州之战被倭寇砍了左臂。”
“你是李铁柱,横屿之战第一个冲上岛礁。”
“你是王老四,蓟州修长城时砸断了腿……”
每一个名字,每一场战役,他都记得。
老兵们哭成一团。
“大帅!”陈二狗单膝跪地,用仅剩的右臂抱拳,“末将等无能,不能为大帅分忧!大帅被奸佞所害,末将等只能在这里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戚继光扶起他:“你们能来,就是最大的心意。”
他后退一步,对着这十几个老兵,郑重地抱拳回礼。
“诸位兄弟,戚某就此别过。各自保重。”
“大帅保重!”
“大帅保重!”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久久不散。
夕阳西下,牛车终于驶入了蓬莱城。
这座小城,是戚继光最终选择归隐的地方。城不大,但安静,靠近海边,能听见涛声。
城门口,又站满了人。
蓬莱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要亲眼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战神。
“那就是戚继光!”
“好威风!”
“可惜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戚继光下了车,对着满城百姓抱拳:“诸位,戚某从今日起,就是蓬莱一个普通百姓了。往后日子还长,邻里之间,多多照应。”
人群中,一个年轻书生高声道:“戚大人,学生读过您写的《纪效新书》,也读过您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大人是千古名将,即便被罢官,在百姓心中,大人永远是英雄!”
掌声雷动。
戚继光微微一笑,没有多说,转身走进了那座简陋的小院。
院门关上的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王氏已经去厨房生火做饭,戚兴在收拾行李。
戚继光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院,一棵老槐树。这就是他后半生的家了。
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喃喃自语:“四十年了,从浙江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蓟州,转战万里,血染征袍。到头来,还是这棵槐树等着我。”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圣旨,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卷起来,塞进了树洞里。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他低声念着这句诗,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大海。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那里,曾经有倭寇的船队横行,如今已是商船往来,渔帆点点。
那里,曾经有他浴血奋战的战场,如今已是太平海疆。
他做到了。
虽然他被罢官了,虽然他被构陷了,虽然朝廷不再用他了。
但海波,真的平了。
这就够了。
(第1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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