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哭嫁

艾香送走小田后，默默地将那些嫁衣整理好。母亲因为小田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语气不悦地说：“你把你的衣服都收好了，别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艾香不敢和母亲过多解释，只是含泪把那些嫁衣仔细叠好放好，装进原来的那个大包里，然后放在衣柜上面。

        　　艾香回到老家也是一直感冒，父母心疼她，并没有让她做太多的事情。艾香就在家帮忙做做简单的饭菜、打扫一下卫生，闲暇时看看书。艾香并不想见到同学们，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在年后结婚的消息，于是她选择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正月里，艾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回到娘家，家里也来了村里好多来串门的人。艾香时刻提醒母亲，千万不要对别人透露自己将要结婚的事情。

        　　转眼间，正月过去了。二月十五日，艾香陪着母亲去街上采购了一些蔬菜和水果糖。到了十六日清晨，艾香又主动帮忙母亲蒸了一锅馍馍，并切好了几盘菜，准备迎接娶亲的人们。然而，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多，娶亲的车辆却始终没有出现，这让艾香和父母开始感到焦急不安。

        　　艾香内心充满担忧，害怕车辆在路上遭遇意外情况，心跳不禁加速跳动。到了十二点多，已经错过了出嫁的吉时，艾香母亲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不断地走来走去并责骂着。艾香听到母亲的话语，心中也十分痛苦，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结婚会如此不顺利。如果婚车真的在路上发生了意外，那么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为了扫帚星？

        　　艾香父亲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奔波了好几次，但依然未能获得任何消息，只能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而周围几个好事的邻居，则在一旁跑来跑去，煽风点火，似乎等待着看一场闹剧。艾香的母亲则毫不掩饰情绪，持续不断地咒骂着。

        　　已经两点多钟了，但婚车仍然迟迟未到，艾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暗自思忖着：“难道车子出了什么事？”她默默地坐在场边，泪水不停地滑落。

        　　艾香母亲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快步走到艾香面前，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有没有他姑父的电话号码？只有寡妇下午出嫁！谁家的女儿会选择下午出嫁呢？你不觉得难为情，我都替你感到羞愧！”

        　　艾香缓缓站起身来，轻声回答道：“我没有他姑父的电话，您先别急，今天走不了，那就明天再走呗，好在我们还有请客。”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请客？真是丢死人了！”母亲愤怒地咬着牙，狠狠地瞪着艾香。

        　　艾香试图安慰母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呢？路途遥远，而且有三辆车，可能只是其中某辆车出现故障罢了。”

        　　母亲依然气愤难平，反驳道：“即便有三辆车，坏了一辆，还有另外两辆可以继续前行。只要不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故，车子肯定会来的。但现在居然连一辆车都没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香看着母亲焦虑不安的模样，心中同样充满了忧虑和不安。艾香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手摆弄着衣角，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命运如此坎坷？为何自己的寿命如此之长？为何自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何自己会如此不幸，连出嫁都充满了悲剧色彩？难道真如彭姨所言，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接回来就会带来厄运吗？

        　　“车来了，车来了！太好了，三辆车都到了。”陈志强兴奋地大喊着。听到他的声音，艾香急忙站起身子，拍打了一下屁股上的尘土。

        　　艾香婶子、堂嫂以及小田的二嫂陆续从车上走下来。婶子关切地问：“等着急了吧？”

        　　艾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晚才来？”

        　　艾香的母亲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娶的可是黄花闺女，又不是寡妇！这都三点了才来，要是不想娶了，早点儿说啊！”

        　　“大妈，您别生气，我们本来约好了在县上碰面，没想到我妈坐我表叔的车去煤矿上，拉煤排队时间太久了，我们也很着急。这不赶赶到嘛，您别生气，赶紧给我们弄点吃的，我们还要赶路呢。”堂嫂小声解释着。

        　　“这么多车，又不是坐不下，你妈坐你表叔的车干什么？这不是诚心吗？”母亲语气严肃地说。

        　　“你看你这人，娃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去煤矿排那么长时间的队，我们也着急，又不是光你一个人着急。你好的很，女子怎么能跑到我们那去找对象？”婶子也不甘示弱地回应母亲。

        　　“行了，你们都多少岁了，今天已经这样了，快快吃点东西走吧。你也真是的，天天见我表叔的，非要坐我表叔那个烂车，不是你的话，车现在已经到人家婆家了。你们说，这都干些什么事？咱们女方没有请客，那人家男方可是请了不少人，都等我们回去，客人都走光了，这还像个结婚的样子吗？艾香别哭了，快去换衣服，早嫁早好，这是你，要换成我，我早都提着包包走了，都是些啥人吗？”晓辉没有好气地说。

        　　艾香听着堂哥的话赶紧忙起来，母亲也冷静下来了，与堂嫂回屋子炒菜去了，婶子也被司机劝回了屋子。

        　　艾香端了一盆水，进屋子洗脸。婶子不高兴地说：“你看你，我为了你，受的这个气呀，我这一辈子还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呢。”

        　　“婶子，您也别生气了。我妈也是等的着急了，从十二点，骂我到现在了，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她就是那个脾气。”艾香洗着脸说。

        　　“别说了，快洗吧。你们这么着急，家里都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说好三点回去了的，现在都三点多了，路上再走几个小时，回去，天都黑了。”小田的嫂子很不高兴地说。

        　　艾香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睛有点浮肿，根本无法化妆只好换了衣服，小田嫂子把她带来的两个梳子，插在艾香的头上，头上顶了个红纱巾就被李姨搀上了车。

        　　娶亲的人，都好像没有胃口吃饭，只动了动筷子吃了几口菜，都上车了。艾香坐在车的前排，看着几个同伴围着车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同伴们看艾香哭了，有几位眼软的，也跟着掉泪。

        　　村庄里几位善良的婶子，阿姨掉着泪给艾香手里塞着钱说：“娃娃，别哭了，你今天结婚，我们都不知道，吃完中午饭后，看门口停着车，一问，才知道你今天结婚，你把钱装上，是我们一点心意。”

        　　艾香哭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把钱还给她们，可是她们还是把钱塞给艾香。坐在旁边的司机说：“给你，你就装上，是他们的心意。人这一生，只有这一次。”

        　　艾香抬头看了一眼司机，司机也红着眼圈抹泪。艾香装上钱，不敢看车下的婶子与阿姨，就连那个多事的彭姨也哭了。

        　　艾香静静地听着车后嘈杂的声音，是父亲在争争吵吵地装着买回来的皮箱，这是给自己的陪送嫁妆。父亲看着把箱子装好，又给艾香两百元钱说：“装上吧，孩子。今天让你这样走，我对不起你，你去，好好的过你们的日子，别想太多，有什么事与你婶子和你嫂子多商量，我有时间了去看你。”

        　　艾香听着父亲的话，一个劲地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说不出一句话。

        　　司机看着众人将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了车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下去，汽车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疾驰而去。

        　　艾香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就晕了过去。她努力强打精神，转头向车后看去。只见车后面，几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们正哭着追着车跑，而那几个婶婶们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缓缓地向前走着。在模糊的视线中，艾香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只有父亲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

        　　车开得很快，仿佛是在拼命赶路似的，接连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当快要到达周岭市的时候，司机突然把车停了下来，说道：“你能不能别哭了？你都已经哭了两个县了！如果你再这样哭下去，我这车可就走不了了，干脆把你送回去吧——现在可是新社会，不能搞包办婚姻啊。”

        　　小田嫂子也附和道：“是啊，看看你哭得这么伤心，等会儿见到人可怎么办呢？这哪里像是结婚啊，简直就是哭婚嘛！”。

        　　堂嫂也忍不住说道：“是啊，一路上我们也不敢劝，越劝你越哭的伤心。”

        　　司机好奇地问道：“是不是属于包办婚姻呢？”

        　　“不是，是她自己亲眼看的。”婶子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严肃地说。

        　　“虽然说是她自己看的，但实际上也和包办没什么两样。”堂嫂抹着泪说。

        　　“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婶子皱起眉头，严肃地问堂嫂。

        　　堂嫂平静地回答：“我能有什么意思？艾香什么时候爽快地点头表示过她非常愿意？这一切都是现实生活所迫，实在没办法了，她才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我今天才真正见识到我大妈的为人，怪不得艾香无法忍受，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也难以承受。”

        　　司机惊讶地问道：“难道她不是她妈妈亲生的吗？”

        　　堂嫂无奈地解释道：“她确实是亲生的，只是她出生时，她奶奶并不想留下她，使我大妈在她月子里受了好多罪，从此以后，我大妈就容不得她犯一丁点儿错误。”

        　　司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她离开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哭了，唯独她妈妈没有哭，甚至连送她都没有出来。”司机说。

        　　“我…我…妈…真…真的…没…没有出来送…送我？”艾香抽泣着，带着哭腔问。

        　　“没有，我没有看见。”司机肯定地说。

        　　艾香听了司机的话，哭得更伤心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看着前面的车停下来，晓辉急忙跑上去，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他关切地问道：“怎么又停下来了？快走吧，天马上就要黑了。艾香，你怎么还在哭呀？这一路大概把这十几年来的泪水都哭出来了吧。刚才走的时候，应该提一个桶来，把你的眼泪接住，说不定能接满满一桶呢！”

        　　听到堂哥晓辉这么幽默风趣的话，艾香忍不住破涕为笑，心中的悲伤也瞬间减轻了不少。司机和婶子、堂嫂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气中回荡着，仿佛连周围的氛围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然而，堂嫂却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那眼泪又不是什么宝贝，能接一桶，你哭给我们接一桶试试看。”

        　　晓辉听后，调皮地学着堂嫂的语气，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把，笑嘻嘻地说：“女人天生眼泪多嘛，我可没你们那么多愁善感。”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大家再次被逗得哈哈大笑，而艾香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晓辉一脸轻松地对司机说：“快走吧！你是不是饿的开不动了？要是饿了，我年前跑云南在路上吃的剩下半块面包，拿来让你吃。”

        　　司机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年前吃剩下的面包，现在都坏了，还能吃？”

        　　堂嫂接着道：“他骗你的，早都让我给狗吃了。”

        　　艾香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唉，说真的，我真的还有点饿了，早上起来就没有吃饭。”

        　　堂嫂催促着司机道：“你加快油门，快点开，其实我也饿了，我想我妈也饿了，去了就有酒席等着咱们。”

        　　婶子却冷冷地说：“我不饿，气都被气饱了。”

        　　堂嫂有些埋怨地说道：“这事也怪你，你早上一同坐这个车回去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艾香怕又出什么意外，忙说：“嫂子，你别说了，大妈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要一帆风顺，受不了一点挫折，她从十二点开始就骂我，骂的我都想自杀了，你们再不来，我真的就从崖壁上跳下去了。”

        　　“好了，都别再说了，好不容易不哭了，再说又哭了。”司机吸了口烟说。

        　　车厢里一阵沉默，司机边吸烟边把车开的飞快。车窗外的树影像闪电一样，迅速闪过，零散的村庄弥漫在炊烟袅绕中，慢慢地进入了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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