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夜幕下的婚车

三辆婚车，在路上疾驰着，天黑前仍未回到小田家。艾香静静地坐在车前，凝视着窗外渐浓的夜幕，心中思绪翻涌。她回忆起自己从记事起的经历，包括小学、中学时的点点滴滴，以及后来的落选、逃离、相亲，最终结识小田并走到今天出嫁这一刻。她觉得生活似乎一直在和她开玩笑，不断地捉弄她，使她的人生道路充满了戏剧性，宛如一部传奇故事。

        　　夜色愈发深沉，车窗外面已漆黑一片，除了车灯照亮的马路和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其他什么也看不到。它们在车窗外一闪而过，仿佛时间的流逝一般迅速。

        　　婶子坐在车后座上，对堂嫂叹息道：“唉，你说，今天这事真是闹得够大的，这么晚了才回去，让人家怎么想呢？从古至今，只有寡妇才会在半夜进门，哪有新媳妇这个时候才进家门的啊？”

        　　“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不奇怪，可是你说这话，真的是不应该，你是看艾香的笑话哩，还是话中有话？”堂嫂不悦地说。

        　　艾香心里很烦，也很想说两句，又觉得不合适，不管怎样人家也是为自己辛苦一天了，怪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半夜进门，大不了人家又怀疑自己是个不祥之人罢了。

        　　艾香听着婶子与堂嫂的争论，突然想起语文老师曾经说过的，好像是李大钊的话：“人生最有趣味的事情，就是送旧迎新，因为人类最高的欲求，是在时时创造新生活。”是啊，人生最有趣味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是艾香想要改变一下环境，能有自己的新生活，刚开始就遇到这么多不顺心的事。艾香预感到，自己真正不幸的日子还在后面。大概自己以后的生活就像这无边的黑夜中的大地，什么古怪精灵都潜伏在这夜色中，一点点地向她逼近，然后张牙舞爪地袭来。艾香乱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司机开着车，还是看到了艾香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关心地问道：“怎么，冷？”

        　　艾香冷笑着缩紧身子，故作坚强地回答道：“有一点。”

        　　堂嫂看着艾香单薄的衣服，心疼地说：“你穿的有点薄了，要不，车停下来，在后备箱里取件大衣穿上？”

        　　艾香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算了，也快到了，忍一忍吧，再耽误了时间，那就真的太晚了，真成寡妇进门了。”

        　　堂嫂无奈地叹了口气。婶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道：“你说你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好？”

        　　艾香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刺痛，紧锁眉头说道：“我的命不好，还不是把握在你们的手里吗？我一生下来就让我奶奶与我妈给咒的！”艾香心里一阵难过，她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不禁自言自语道：“我这一辈子能命好吗？”尽管她嘴上这么说，但内心深处却在埋怨婶子：“今天这一切都是你故意造成的，明明有三辆轿车可供选择，可你偏偏要坐上那辆拉煤车。你与我妈妈存在矛盾，我能够理解。但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今后该如何去面对呢？为何将你们成年人之间的事情强加于我身上呢？”艾香感到无比痛苦，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司机似乎察觉到了艾香的情绪变化，他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艾香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回答道：“不饿。”

        　　司机苦笑着，继续说道：“新娘子心情激动，就算十天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饥饿。”

        　　艾香眨了眨眼，努力不让泪水落下，回应道：“是啊，您见过像我这样的新娘吗？”

        　　堂嫂也加入了对话，笑着对司机说：“小顾，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司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淡淡地回答道：“25岁的时候结的婚，也是父亲包办的婚姻，娶了他领导的女儿。”

        　　堂嫂好奇地追问：“你们过得怎么样呢？”

        　　“还行吧！”司机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驾驶。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他二嫂，上次去的时候，好像没见到啊？”婶子好奇地问道。

        　　艾香回过头回答道：“是的，上次我们去的时候，她刚好回娘家了。”

        　　“噢，原来如此。”堂嫂说道。

        　　“大家都饿坏了，这一整天下来，别说吃东西了，连口水都没喝上。马上就要到了，前面灯光亮的地方应该就是。”婶子指着前方说道。

        　　“唉，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出门前就应该带上几个馍馍，再灌满水。”艾香自责地说着坐直了身子，看着前面光亮处说：“到了，前面灯光亮的地方就是，他们肯定已经等着急了。”

        　　“噢，没错，门口还站着很多人呢。”堂嫂伸着脖子望着前方说道。

        　　艾香双手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重新蒙上那个红纱巾，心跳加快。她的心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艾香隔着纱巾与车窗，看着小田在灯下，披着双红，向车前走来。

        　　几个年轻人手提鞭炮，正用烟头点，艾香说：“别放了吧，村上人都睡了，还放它干什么？”

        　　“唉，再晚也要放，冲冲晦气。”婶子伸着脖子也看着车窗外说。艾香皱了皱眉，愤怒地咽了下口水，没有吱声。

        　　车停了下来，小田急忙打开车门，声音低沉地问：“你自己走着回哩，还是让我背你回哩？”

        　　“走着回吧，这阵了，也不必讲究那么多。”婶子边下车边嘟囔道。

        　　车前围了好多人，喧闹声让艾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艾香的腿坐麻了，起来时，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艾香用手扶着头，想下车，却没有一丝力气。

        　　小田双手扶住艾香的身子，急忙问道：“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坐太久了觉得疲惫？”他一边关切地询问着，一边伸出手拉住艾香的胳膊，将她从车里拉出来。然后，他迅速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背起艾香，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艾香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和呼喊声：“哈哈，猪八戒背媳妇了！哈哈……”

        　　小田回头笑骂道：“去，没大没小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哪有像我这么帅气的猪八戒呢？”说完，他轻轻地将艾香放在院子里铺着的红色地毯上，调侃地说道：“看起来挺瘦的一个人，没想到背上这么重。”

        　　艾香狠狠地瞪了小田一眼，但并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环顾四周。她发现院子里临时搭建起了棚子，里面摆放的桌子比上次订婚时多出了好几张，而且每张桌子上都已经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棚子的对面也新搭建了一个小棚子，里面的火炉子烧得旺旺的，两位厨师正忙碌而有序地挥动着炒勺，不断翻炒着锅中的菜肴。厨师炒菜的锅离开了炉子，火苗子突然蹿起老高，照亮了整个院子。再加上院子里临时挂了几个大灯泡，明亮的灯光使得院子变得通明起来。

        　　山桃走过来催促道：“快拜，拜完就可以吃饭了。”

        　　小田的三姑夫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庄重地讲完话后，大声喊道：“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哈哈，拜完了，可父母还没出来呢。”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笑着说道。

        　　“好啦，好啦，进去吧，这只是个形式而已，拜不拜父母都没关系，没必要太在意这些细节，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就行。”山桃严肃地回应道。

        　　小田弯下腰，再次将艾香扛在肩上，沉稳地喊道：“入洞房咯！”随后笑着跑进了偏房里，身后紧跟着一群小孩，他们伸出小手，纷纷向艾香讨要喜糖吃。

        　　小田的弟弟提着艾香父亲购买的皮箱，开玩笑地说：“快打开，给我们发点喜糖吃，不然今晚别想睡觉啦！”

        　　艾香打开箱子，刚提出自己与母亲买的水果糖和核桃，就被围在跟前的几个年轻人一把夺走了，几个小孩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喊着说：“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你这个笨蛋，不应该全提出来，看，让人抢走了，屋子里、厨房里还有很多人等着分呢！”小田不高兴地埋怨艾香说。

        　　“没事，那只是一小袋，我妈还特意分开装着呢。”艾香边解扣子准备换衣服边说。

        　　“去，去，出去，你婶子要换衣服。”小田赶着几个又返回来的小孩子说。

        　　“干嘛还要换衣服啊？客人不是都走完了吗？换上给谁看呀。”艾香边往外取衣服边说。

        　　“换，换，一定要换，你光换个外衣就行了，换完快去给他们看酒。看完酒，好让人家吃完走人。不早了，还有的等着闹洞房哩。”小田说着，着急的提着鞋，给艾香穿。

        　　艾香换完衣服，随小田来到院子里的大棚里，端着酒壶往小田端着的酒杯斟酒，挨个敬酒。送亲的吃完饭，只是了一小会就坐车走了，走时，他们有个讲究，不让艾香踏出大门半步，艾香只好站在院子里，目送着车疾驶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艾香看着若隐若现飞起的灰尘，心里一阵难过，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天空也是黑乎乎的，大概是院子里几个灯泡照耀的太亮了吧，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一轮圆圆的明月，孤孤单单地挂在半天空，似乎在给人们讲述着嫦娥奔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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