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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江湖讲义气


“请公子放心,顾某绝不毁约!”

陆千秋:“……”

多谢您嘞!

“另,这是余下的镖资,请公子点收。”

顾清风双手奉上几张银票。

陆千秋未作声,只伸手接过,稳妥揣入怀中。

“我和小玉,还有伙计们合计过了——若真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公子不必顾我们,只管抽身而退。”

——众人压低嗓音商议时,以陆千秋的耳力,怎会听漏半句?

所以他才在顾清风递银票时默然不语。

镖银结清,不等于差事落地;得托镖人亲口认下,才算真正交割完毕。

世人常说,江湖讲义气。

可“义气”二字,在这刀口舔血的地界,比雪水还难存留。

大多时候,是笑脸藏刀、枕边设伏,为了一卷残谱反目成仇,为半页心法弑师灭兄,屡见不鲜。

偏偏眼前这位重利不轻诺的生意人,倒让陆千秋心头微动,刮目相看。

天光未明,众人整装待发,陆千秋忽地眉峰一蹙——果然,清静不了片刻!

砰——!

闷雷似的炸响骤起,一团墨绿毒瘴自头顶轰然爆开。

陆千秋抬掌横推,浑厚真气如怒潮奔涌,凝成一道狂烈罡风,将毒雾撕扯开来,尽数扫向百丈之外。

旋即,数十条黑影破空扑至。

这一波来者修为确实更上一层,但依旧如纸糊般被一一击溃。

陆千秋眉头微锁:荆轲该清楚,这类粗浅手段根本近不了自己身,为何还要派这些死士白送性命?他究竟图个什么?

莫非……

自己真高估了他?

那位名震四海的冷面刺客,实则是个莽撞蠢货?

绝无可能!

没脑子的人,在这江湖里活不过三天。

稍一思忖,陆千秋眸中寒光乍现,已窥得荆轲几分用意。

只是,尚需再验一验。

此时,千里之外。

燕丹一身玄袍,静坐于孤峰之巅。

身侧立着一名女子,腰若扶柳,眉如远山,容色倾城,风致绝俗。

“公子,荆轲此番,能成么?”

燕丹唇角微扬:“他是生来执刃的人,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陆千秋纵有通天本事,也挡不住这柄刀。”

“且等着——好戏,这才开场。”

晨光初染,赤霞漫天,大地似被泼洒了一层浓稠血色。

最前头那匹青骢马陡然长嘶,蹄下官道轰然塌陷!

天地骤暗!

陆千秋指尖一引,道家秘术应念而发。

周遭山川草木霎时褪尽颜色,唯余黑白两色流转,仿佛水墨泼洒于天地之间。

整片空间陡然滞重如胶,寻常人连抬手都像负千钧。

连那匹坠落的马,动作也被拉得极慢,恍若旧时皮影戏里的慢镜回放。

陆千秋身形一闪,探手攥住缰绳,硬生生将马拽回路面。

可就在它沾上“天地失色”的刹那,那马喉间呜咽一声,四肢一软,轰然倒地。

紧随其后的两匹挽车驽马,也接连瘫软在地。

陷阱里淬了毒!

陆千秋眼神一厉,体内真气如沸,轰然迸发,化作一道凌厉罡风,向前方横扫而去。

片刻后,他牵来一匹新马,亲自踏步试探,确认无异,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顾家人瞠目结舌……

“他方才……做了什么?”

“天地万物,竟在一息之间褪尽颜色?”

“这等本事……绝非常人所能!”

顾小玉眸子一亮:“原以为他剑气凌厉已属罕见,谁料竟还藏着这般惊世手段?”

“真绝了!”

一名车夫悄悄瞥向顾清风,压低声音道:“东家,有这位公子在,我怎么觉着这一路,连风都稳当多了。”

砰!

陆千秋一把拽下赶车伙计,旋即飞起一脚,将头辆物资车连同那匹僵毙的马狠狠掀开,转身环视众人:“都还好?”

众人齐摇头:“无碍。”

“你呢?”陆千秋目光落在那伙计脸上。

伙计也摆摆手:“没伤着,谢公子挂心。”

为防疏漏,陆千秋仍以真气探入其经脉走了一遭,顺手涤净几处滞涩淤浊——这陷阱背后藏的不是杀意,而是算计。

荆轲设局,本就无意取人性命。

他清楚得很:这点伎俩,在陆千秋眼皮底下,连挠痒都不够格!

毒?纵有毒,也毒不死人。

他的刀锋所向,是粮水,是辎重,是活命的指望!

这厮当真歹毒——他吃准了陆千秋多疑谨慎,哪怕毒未沾车,也绝不敢冒险启封。

于是,干脆借你这份小心,一点点削掉你们的补给。

把对手最牢靠的盾,硬生生磨成最致命的软肋……

顶级刺客之名,果然不是虚传!

此人,可怕至极!

可眼下,陆千秋已摸清他每一步棋。

荆轲真正要杀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顾家之人。

又是伏杀,又是明知不敌仍悍然扑来——图的只有一个:耗!

耗你的神,乱你的息,等你心弦一松、戒备稍懈,再雷霆暴起!

但,他会选哪一刻出手?

一个真正登峰造极的杀手,出手之时,必是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刹那!

趁着伙计们重整车队、卸货挪马的工夫,陆千秋默然推演,将整盘局拆解开来——

第一步:撕裂人心。

能成则最好,不成也不强求。

第二步:袭扰。

刺客修为有限,皆是死士,目的不在建功,而在搅得你坐立难安、心浮气躁。

第三步,与第二步并行:断粮断水。

武宗境以上虽可辟谷十日,境界愈高,撑得愈久。

可餐风饮露,须以内力维系,终究损元耗神。

更别说,陆千秋能熬,那些凡夫俗子呢?

余下路程,最快也要六日,而干粮清水,仅剩一日之量。

饥饿尚可咬牙忍,缺水却足以让队伍瘫软如泥。

往后,凡有水源之处,必有剧毒暗伏!

最后一步,才是荆轲亲自现身,一击定生死!

这步陆千秋猜得到,却猜不透何时落刀、从何而来。

唯一确信的是——必在你最松劲、最松神的一瞬!

陆千秋并不知晓,七侠镇早已悄然聚起一批江湖高手。

起初,他们只为观他能否叩开天道之门;

入大宋后,见荆轲屡次刺向他护佑之人,兴致陡然浓了几分。

于是,众人远远缀着,始终游离于陆千秋灵觉之外,静看这场生死角力。

山巅之上,宋缺负手而立,眼中精光跃动:“最顶尖的刺客,配上最强的护镖人。”

“这出戏,怕是要震得群山失色!”

“宁道奇,不如咱们押个彩头——赌这一战,谁赢谁输?”

宁道奇淡然道:“依何判输赢?”

宋缺一笑:“若荆轲能在陆公子眼皮底下,斩杀一人,便是陆公子败。”

“若只伤人呢?”

“伤而不死,不算。”

宁道奇略一沉吟:“那陆公子必输无疑。我押荆轲胜,赌你窖中那坛埋了三十年的‘雪涧香’。”

宋缺扬眉:“我要你那卷《大周天诀》。”

“成交。”

一旁,宋玉致忍不住蹙眉:“宁先生如此笃定,莫非那荆轲当真厉害到不可撼动?”

宁道奇抚须轻笑:“荆轲确实非凡,已窥见大道门槛。可论真实战力,远不及陆公子。”

宋玉致一愣:“既知不敌,你还押他赢?您老是不是糊涂了?”

宋缺冷眼一扫:“不得放肆!”

宁道奇摆摆手,笑意温厚:“无妨。”

“荆轲的确打不过陆公子,但他压根就没打算赢过陆公子——他要赢的,是陆公子守不住的人。”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胜负天平,便悄然倾斜了一线。”

“记住,护人和搏命,根本就是两码事。”

“这是荆轲头一个压倒性的长处。”

宋玉致:“有头一个,自然还有第二个——他还有什么倚仗?”

“荆轲心思缜密如蛛网,燕丹豢养的杀手个个身手狠绝,其中不乏武道宗师级的人物。”

“他们蓄势已久、人多势众;陆公子却孤身一人,还得照看十六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这活儿,难如登天!”

“此为荆轲第二重优势。”

“况且……”

“他早干过这档子事。”

“据我所知,两年前,荆轲就曾在一名入道中期高手贴身护卫之下,硬生生刺杀三人。”

“虽说那名入道中期的修为尚显浮躁,可当时的荆轲,也不过刚踏进半步入道门槛。”

“当然,代价惨烈——他险些当场毙命,更被那高手衔尾追杀整整一年。”

“幸而后来那人死于其他入道强者之手,否则,荆轲早就尸骨无存了。”

宋玉致倒吸一口凉气:“照这么看,陆公子这趟镖,岂不是白跑一趟?”

……

另一头,陆小凤唇角微扬:“西门吹雪,不如咱们打个赌——荆轲能不能从陆公子手里,把人cleanly刺倒?”

西门吹雪目光冷如霜刃:“既已注定,何须下注?”

“你真觉得他能成?”

西门吹雪顿了顿,声音低沉却锋利:“我见过他。是个天生的刺客。”

“更是个敢把命当柴烧的疯子。”

“面对这样一个豁出性命、专为刺杀而生的入道境杀手,陆公子真能确保十六条命,一根毫毛不损?”

陆小凤缓缓点头:“这般刺局,确实棘手。”

“不过……”

“我更想亲眼瞧瞧——顶尖刺客,遇上最强镖师,会撞出怎样的火星子!”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亦如此。”

“这一战,不论谁胜谁负,必是一场刀光裂云、血未落而意已沸的巅峰较量!”

某处山崖之上,李布衣远眺苍茫,低声自语:“大争之世,无人可袖手旁观。”

“纵使无意纷争,也终将被卷入漩涡中心。”

“他与陆公子本无恩怨,却不得不拔剑相向。”

“一个是锋芒初绽的绝世刺客,是乱世中撞见顿悟契机的天纵之才;”

“一个是根基扎实的半步入道者,虽未登堂入道,却已稳稳压住入道初期高手的战力。”

“二人交锋,其烈度与张力,远超常人想象。”

求死和尚一摆手:“啰哩啰嗦讲半天,到底谁赢?你算出来没有?”

李布衣轻轻摇头:“胜负各占一半。”

求死和尚翻了个白眼:“说了跟没说一样……”

……

不止旁人翘首以盼,陆千秋自己也是跃跃欲试!

能与这等顶尖刺客正面交锋,不只是热血沸腾,更是千载难逢的磨砺良机。

倘若真能护得十六人毫发无伤地穿过荆轲的刀锋,这份成就感,比以往押过任何一趟镖都来得酣畅淋漓!

众人绕开暗布的陷阱,再度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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