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幽冥鬼叟既无秘术
陆千秋颔首：“好。”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匣，递了过去。
匣中静静卧着十八颗舍利——正是唐三葬早年亲手伪造的那一套……
白云接匣在手，眉眼舒展：“多谢陆施主。镖资尚余几何？”
陆千秋淡然一笑：“不必了，三葬大师早已结清。”
“对了，白云禅师，三葬大师曾千叮万嘱——此匣万不可启。”
白云朗声而笑：“这点分寸，贫僧岂能不知？”
“事不宜迟，贫僧先行一步。若他日陆公子踏足大唐，定当煮茶论道，尽兴而谈。”
言毕，人影如烟，倏忽不见。
约莫一炷香工夫后，白云于密林深处驻足，掀开匣盖。
十八颗舍利泛着温润柔光，祥云流转，瑞气隐隐。
他掏出罗盘一扫，脸色骤沉：“这小子……耍我？”
“呵，猜得挺准。”
树影晃动，陆千秋缓步而出，衣角未扬，气息不乱。
白云和尚面色陡变，脱口低喝：“你……竟能缀上微尘步？！”
陆千秋轻声道：“你快，但没快到甩不掉人的地步。”
白云眸光一冷：“陆千秋，你究竟意欲何为？”
“为何塞给我假舍利？”
“莫非想吞我佛门至宝？”
陆千秋嗤笑一声：“那堆泥丸子，我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只是先前一直纳闷——我刚入域外，幽冥鬼叟便破门而至，像闻着腥味的秃鹫。”
“百鬼门有影鬼，循踪觅迹尚说得通；可幽冥鬼叟既无秘术，又无信物，怎可能掐准我落脚时辰？”
“唯有一种解释——”
“有人替他引路。此人必是佛门嫡系，深谙内情，更握有能锁定舍利方位的秘法。”
“自七侠镇启程那日起，他就藏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白云怔了一瞬，忽而抚掌笑道：“陆公子怀疑的是我？”
“别忘了——贫僧炼不了菩提舍利。”
陆千秋抬眼直视：“可有些旁门左道，偏就能炼。”
“白云，你确实机敏。”
“眼光也毒，一眼看出幽冥鬼叟不是我对手。”
白云禅师神色微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哼，装什么糊涂？你表面与邪道联手，实则拿他们当刀使。”
“幽冥鬼叟虽死，但半边怪、阴天子加上百鬼夜行之势，足以让我心生退意。”
“这时你再以高僧身份现身，轻描淡写取走舍利，既省力又体面。”
“那些许诺给邪道的好处，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白云眼神骤厉：“你……竟把整盘棋都推出来了？”
陆千秋摇头浅笑：“谈不上推演。起初只是起疑，连你是谁都不敢断定。”
“但我向来多心，你一出现，念头就活了。于是备下赝品，匣底抹了追魂粉，悄悄跟来。”
“唐三葬那疯和尚压根没说过‘不可开匣’——是我临时编给你听的。”
“你不启匣，万事休提；”
“你一掀盖，便是铁证如山。”
“废话到此为止。”
“同你说这许多，只为问一句——半边怪，可有追踪我的本事？”
“答得干脆，我让你走得体面。”
白云缓缓摇头：“我不清楚。那老魔手段诡谲，谁晓得他肚子里还藏着几手绝活？”
“但有一点确凿无疑——罗盘，我没给他。”
“而且，你也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微尘步骤然爆发！
天地骤暗！
他刚抬脚欲行，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如胶，仿佛整个人被裹进万年寒潭的淤泥里，每挪一寸都像在撕扯筋骨。洞天一指！
陆千秋指尖疾点，一道银芒破空而至，直刺心口要穴，瞬息瓦解了天地失色的禁锢。
哐当——白云手中罗盘脱手坠地，铜盘翻滚两圈，静卧尘埃。
陆千秋眉峰微蹙，这物件他早先在狐鬼尸身上见过。
那时只当是百鬼门遗落的残器，还亲手震成齑粉，随手抛开，压根没多想。
原来症结在此……
唐三葬这混账，竟把这么要紧的线索漏得干干净净？
罗盘既现其二，必有其三、其四……甚至更多。
看来这条道，比预想中更硌脚、更绕弯、更难啃。
他心头飞快盘算：阴天子定是被什么大事绊住了手脚，一时抽不开身。
否则，哪会只派几个喽啰来试探？白云又怎敢大摇大摆推行他的局？
此人分明想借阴天子与半边怪的凶名压人，逼自己心神动摇，好趁虚夺走菩提舍利……
可惜，他漏算了两桩硬茬。
一是唐三葬临行前的死令，二是自己那套认主不认人的古怪系统。
镖物未得托镖人亲口应允，谁也别想碰它分毫。
轰隆——！
陆千秋拾起宝盒纳入袖中，转身欲走，忽闻苍穹炸裂般一声巨响！
远天云海骤然撕开，万道金光泼洒而下，整片大地随之震颤、呻吟、龟裂。
空气沉得发闷，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砧，连呼吸都带腥气。
仿佛八荒六合的狂暴元气正朝此处奔涌挤压，山岳将倾，江河倒灌。
紧接着，天幕深处浮出一座巍峨殿宇，清辉浩荡，涤荡尘嚣。
那宫殿影影绰绰，似真似幻，若存若亡，恍如蜃楼泡影。
唯独殿额正中三字，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战神殿！
哟呵，这老古董竟真在这儿冒头了？
战神殿现世，必引群雄疯抢，门槛还没跨，血就得流成河。
陆千秋本打算兜个大圈绕开是非，可刚迈出去三步，脚步又硬生生刹住。
战神殿出世动静这么大，半边怪那老东西，会不会也被惊动赶来？
若真现身，寒潭底下那口千年阴煞之气，就是现成的杀招。
这种天时地利全齐的良机，十年未必撞上一回……
他不敢赌那老怪物最终找不找得到自己。
找不到，自然万幸；可万一真寻上门来呢？
岂不是白白扔掉眼下最狠的一张底牌？
且不论两人谁高谁低，就算陆千秋胜过半边怪，他也绝不在平地上硬拼——赢要赢得稳、赢得巧、赢得滴水不漏！
能借寒潭之势宰了他，何乐不为？
念头落地，陆千秋身形一晃，直奔战神殿方向掠去。
等他赶到地头，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嚯……
佛门袈裟翻飞，邪道黑幡猎猎，道门青衫凛冽，魔门血袍招展——各路顶尖高手全挤在这弹丸之地，打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
入口尚未开启，争斗已成绞肉场……
忽地，一道墨色身影闯入眼帘。
那人衣袂如墨，身姿如松，面如冠玉，一双眸子却幽光浮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劲儿。
最扎眼的是——他竟以一敌二，与天刀宋缺、宁道奇缠斗不休，刀罡剑气撞得虚空嗡鸣，而他竟隐隐压着二人打！
这谁家的狠角色？
放眼天下，能单挑两位入道后期高手还不落下风的，掰手指都数不出几个。
此人的火候，至少已是入道后期巅峰，差一步便踏进那道玄门！
再看另一侧，祝玉妍正与几个装束诡异的邪道高手对峙，招式阴毒刁钻，竟与吸尽邪帝舍利之力的阴后拼得旗鼓相当。
绾绾和师妃暄也斗得难解难分，掌风剑影交织如网。
铁胆神侯拂袖生雷，曹正淳鹰爪裂空，大内密探隐于暗处伺机而动，更有无数江湖豪强混战一团。
现场早已乱作一锅沸粥，尸横遍野，血浸黄沙。
每一息之间，都有人断骨喷血，栽倒在地。
陆千秋扫了一眼，竟见几名初入道境的新面孔，也横尸当场。
呵，入道者，又少了几颗脑袋……
就在这当口，不远处地面猛地拱起，钻出两个少年。
其中一人扬声高喊：“陵少！战神殿开了！”
陆千秋抬头望去，果然见天幕虚影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幽光吞吐。
“陵少，我送你进去！”
那少年一把攥住同伴胳膊，猛力抡圆，狠狠向上一掷——
嗖——！
那唤作陵少的少年，炮弹似的直冲天际。
可他人刚腾空，绾绾素手轻扬，一股无形吸劲骤然攫住他腰身，往回一拽，反手一掌印在他天灵盖上。
噗嗤！
脑浆迸溅，尸身软塌塌坠下，再无一丝活气。
“陵少！”
另一名少年目眦欲裂，发疯般扑向绾绾，却被宋缺迸发的刀芒拦腰斩断……
此时，天穹裂口已彻底洞开。
无数人争先恐后腾空而起，妄图抢入战神殿。
可刚离地三尺，便被黑衣人一掌震碎心脉；刚掠至半空，就被宋缺余威扫中，绞成血雾；更有倒霉者，被朱无视隔空摄取精气，眨眼间干瘪如枯柴……
陆千秋本有十足把握闯进去，但他专修剑道，战神图录于他而言，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况且他还在押镖，哪有闲心去争一本与己无缘的残卷？
又候片刻，那传说中的半边怪仍不见踪影，陆千秋只得掉头离去。
脚尖刚离地，脊背骤然一凉！
他猛拧腰身，斜掠三步，险之又险避过一击——
轰！
一道人影狠狠砸在他方才立身之处，震得寒潭水浪翻涌。
来人高挑修长，唇若点朱，面如新月，一身墨袍裹身，竟似个清丽绝伦的女子。
“陆千秋，你果然没躲远。”
“半边怪？”
“正是。”
陆千秋心头一震：不是说她半人半鬼、狰狞可怖？怎生得这般明艳照人？
“哼，本座在此守你多时了。”
“那你眼神可真够钝的——我早在这儿蹲着了。”
好家伙，你在等鱼上钩，我也在等饵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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