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不占理

“隔壁班的，来还书，顺便问了两道题。”

贺云峥走进来，在那把四条腿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又响了——他每回坐这把椅子，都让人替椅子捏把汗。

“你现在还管辅导了？”

“不叫辅导，叫还人情。上回他帮我占了个图书馆的座。”

贺云峥没再问，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油印资料上。她做了不少，历史那册已经翻到后半部分，页角折了好几个，是标记了有问题的地方。

“那参谋的历史错题，他看了吗？”

“看了，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找我承认确实记错了。”贺云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是谢礼。”

林语彤打开，里头是两张油印的历史年表，手写补充的，补了教材上没有的几个时间节点，注释写得比上次那版细了三倍。

“这人有前途。”她把年表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错了能认，认了能改，比大多数人强。”

贺云峥坐着没说话，把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林语彤看了他一眼。

不对劲。

他平时来，话虽然不多，但不会这样——进了门不说正事，帽子攥在手里转，眼睛看桌上的东西，看窗户，看哪儿都行，就是不看她。

“出什么事了？”

贺云峥抬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上挂着'有事'两个字。”

他把帽子搁在桌角，胳膊撑在膝盖上。

“高政委那边，想动我的位置。”

林语彤手上的笔没停。

“给他妹夫腾。我爸那边最近可能有调动，他算准了这个空档。”

“你爸知道吗？”

“知道。”

“怎么说？”

“没说。”贺云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晾衣服的洗衣粉味，“我爸的意思——他不替我挡，让我自己扛。”

林语彤把笔帽盖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调度记录，训练成绩，年度考核，白纸黑字，他要动我，得拿得出理由。”

“拿不出呢？”

“拿不出就拉倒。”

“要是他不走正路呢？”

贺云峥回头看她。

林语彤把钢笔搁在桌上，“贺团长，我虽然不懂部队的事，但官场的弯弯绕我看过不少。能力够不够是一回事，上面有没有人说话是另一回事。你爸不帮你，不是不管你，是让你自己在这帮人面前立住。但立住的前提是别让人抓到把柄。”

“我有什么把柄。”

“你没有。但你最近跑我这儿跑得挺勤。”

贺云峥没接话。

“方嫂子看见了，赵婶看见了，门卫老赵也看见了。这些人嘴不碎，但架不住有心人打听。高政委要找你的毛病，找不着正经的，鸡毛蒜皮也能拿来做文章。”

贺云峥靠在窗框上，看了她半晌。

“你让我别来了？”

“我让你别给人递刀子。”林语彤起身，把窗户推到最大，晚风呼地窜进来，稿纸被吹翻了一页，“来可以，别这么频繁。一周一次，时间不固定，别让人摸到规律。”

贺云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算是在笑。

“你这是在帮我做反侦察部署。”

“常识。”

他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没戴。

“李培山说食堂今晚猪肉炖粉条。”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没吃，出来了。”

“所以？”

“你这儿有吃的没有。”

林语彤看他一眼，拉开抽屉，拿出半个烧饼，搁在桌上。

就是下午啃剩的那半个，凉透了，边上干得翘起来，硬得能当武器。

贺云峥拿起来看了看，掰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硬吞了。

“你真吃啊。”

“饿了，什么都能吃。”

他把剩下的烧饼三口解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明天起，一周一次。”

“嗯。”

“但要是你有急事找我——”

“我不会有急事。”

贺云峥把帽子戴上，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参谋说，他那套资料你随便用，不用还了。”

“刚才不是说用完还的？”

“他改主意了。”

贺云峥走了。

脚步声下楼，这回没两步并一步，走得慢，一级一级的，到最后几步才快起来。

林语彤把桌上的烧饼渣扫进手心，扔了。桌面上留了一小片油印，是烧饼底上粘的那层芝麻蹭的。

她把稿纸翻回来，接着写。

写了两行，停了。

不是思路断了，是外头有人喊她。

方秀兰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语彤！电话！传达室那边！”

家属院没装电话，有急事得去东头的传达室接。

林语彤放下笔，下楼跑了一趟。

传达室老吴头把话筒递过来，用手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句：“长途。”

她接过来。

“语彤啊。”

周桂兰的声音。

隔着电话线嗡嗡的，信号不太好，但那个调调听得出来——软的，试探的，跟写信时那种理直气壮不一样。

“语杉回来了。钱也收到了。”

“体检报告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爸的体检报告，下周出。省城那边排队，人多。”

“出了寄过来。”

“好好好，一出来就寄。”周桂兰的声音软了一层，“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天冷了，衣服够不够穿？”

林语彤没答这个。

“还有事吗？”

周桂兰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语彤，你别怪你妹妹。她那个举报信的事……她跟我说了，不是她的主意。”

“谁的主意？”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别追了。追下去，一家人没法做了。”

这话跟原书里周桂兰的做派一模一样——出了事先捂盖子，捂不住了就和稀泥，和不了就哭。

“我不追。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光追，我查到底。”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周桂兰才说：“行。”

林语彤把话筒搁回去。

老吴头在旁边翻他的报纸，装没听见。

她走出传达室，院子里黑了，路灯亮了一盏，另一盏还是坏的，上周就报修了，没人来换。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撞见了苏瑶。

对，就是班上那个隔壁桌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她也住家属院，三号楼，跟林语彤隔了一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瑶先开了口：“你那个语文作文，老师让你明天交改后稿。”

“什么改后稿？”

“就那篇'前程'，他说立意好，让你扩写，投校刊。”

林语彤点了个头。

苏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数学真的是自学的？”

“怎么了？”

“陈固说你做题的方法跟老师教的不一样，他问了老师，老师说你那个解法没见过，但结果是对的。”

“方法不重要，对就行。”

苏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走了。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跟她这个人一样。

林语彤回到屋里，把窗户关上。

桌上那摞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贺云峥留下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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