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她往回走，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比人长。

贺云峥那天晚上送来的东西，是一摞复习资料。

不是买的，是油印的，纸边还带着新鲜的墨味，封皮上打了个戳——某部队文化室内部用。

林语彤把东西翻了翻，历史、语文、政治，分科整理，题型归类，做得比外头书店里卖的要细。

“哪来的？”

“我们营里有个参谋，去年刚从军校出来，备考那套资料他留着呢。”贺云峥在她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搁桌上，“我跟他借的，说好了用完还回去。”

林语彤翻到历史那一册，随手翻开一页，某道题旁边有人用红笔划了一个问号，原题边上密密麻麻注了一排小字，字写得极小，蝇头一般，但写的内容是错的。

她拿起铅笔，在那排注释边上轻轻画了条线。

“这参谋历史没考好吧。”

“差了三分。”

“这道题注错了，他白白丢了两分。”林语彤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回头还给他，让他自己想想哪里错了。”

贺云峥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翻那一摞资料。

翻到底了，她抬头。

“你妈那边，没再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说让我管好自己的事。”

“……这话意思是？”

贺云峥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意思是，你的事她不管了，但我的事她要管。”

“算进步。”

贺云峥扯了下嘴角。“你倒想得开。”

“不是我的问题，用不着我想。”林语彤把那摞资料码齐，推到书桌一角，“她说的是大实话，腿长在你身上，是你自己的事。”

贺云峥没反驳，把帽子搁回去。

“历史要补哪几块？”

“近现代这段，年表要重背，我之前记的版本跟这边的教材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林语彤随手翻开一页，指了两处。贺云峥凑过来看，距离近了，她没往旁边让，他也没后退。

两个人并着肩对着那一页讨论了一刻钟，最后结论是教材没错，她之前用的那个版本出了修订，换了个说法。

“行，那我重新记。”林语彤合上书。

贺云峥坐回去，“你说你报北大。”

“嗯。”

“哪个系？”

“历史系，或者中文系，到时候看分数。”

贺云峥停了一下，“历史系的人，话都这么少？”

“学历史的话多了，不如不开口。”林语彤拔开钢笔，“你还有事没有？”

“没了。”

“那我做题了。”

贺云峥没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她低头写字。屋里安静，钢笔划纸的声音细细的，偶尔翻一页，偶尔她停下来想一想，抬头看一眼墙角，再低头。

他就这么干坐着，也不说话，把帽子在手里攥着，攥出了两道折痕。

过了十几分钟，林语彤头没抬。

“你不走啊。”

“路上下雨，等雨小点。”

“……外头星星挂着呢。”

贺云峥站起来了。“我走了。”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推门，走到门口，又回了头。

“对了，我妈说——”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她说，你要是高考这边有什么手续上的问题，可以去找她。医院那边认识教育局的几个人。”

林语彤把笔停了，抬头。

“你妈说的？”

“她说的。”

“……她亲口说的？”

“你要不信，我把原话录下来给你。”

林语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答，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贺云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两步并一步，消失在楼梯拐弯处。

林语彤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跟刚才做到一半的题没有任何关系。

她划掉，重新做题。

——

周三，军区大院某处办公楼。

贺云峥下午三点开完会，从楼道里出来，走廊另一头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是副团李培山，另一个脸生，穿便服，林语彤身量的年纪，拎着个公文包，往这边望了一眼，看见贺云峥，神情收了一下。

李培山看见他，过来了。“团长，那个是高政委那边来的人，想跟您确认一下上周的调度记录……”

贺云峥扫了那人一眼，“让他去找参谋室，调度记录在那边存着。”

“他说要您亲自签。”

“什么时间节点的？”

李培山报了一串日期。

贺云峥想了想，走过去，把那人的公文包里那份材料抽出来翻了翻，日期对得上，没问题，提笔签了，把材料还回去。

那人道了谢，走了。

李培山凑近两步，把声音压下来。“团长，我听说高政委那边最近在活动，说是想把咱们团长这个位置动一动，给他那个妹夫腾。”

贺云峥把钢笔盖上，没搭话。

“不是空穴来风，你父亲那边如果最近要调任，这段时间……”李培山说到一半，自己收了，“您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了。”

贺云峥把钢笔揣回口袋，往楼道外走。

李培山在后头喊了一声：“团长，今晚食堂加餐，猪肉炖粉条！”

“你们吃，我有事。”

“每次都有事！”李培山对着他背影抱怨了一句，没人理，他叹了口气，准备去抢第一锅。

——

家属院门口，方秀兰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从院子里出来，差点跟贺云峥撞上。

“哎，来了？”她利落地往旁边一侧，“人在楼上，刚回来不久，今儿去教育局了。”

贺云峥没问她怎么知道他要来。

方秀兰这人消息比营区情报室还灵，问了也没用。

他上了楼，正要敲门，里头有声音——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声音是男的，年轻，带着点拘谨，说话速度偏快。

贺云峥的手停了一下，没敲，贴着墙站了片刻。

听了几句，听出来了——是来还书的，四中的学生，刚才在门口碰见，顺带问了两个数学题。

林语彤在里头说：“这道不是这么做的，你从第二步就走偏了。”

那男生：“可是老师讲的是这个方法……”

“老师的方法没错，但你这里漏了一个条件。”

停顿了几秒，那男生发出一声介于“哦”和“啊”之间的声音，听着像是突然开窍了。

贺云峥把手放下来，靠着门框，在走廊里等着。

下头院子里，方秀兰跟赵婶说话的声音飘上来，说的是今年冬天煤票的事，两个人为了一个数字争来争去。

五分钟后，门开了。

出来一个男生，高中生年纪，抱着一摞书，看见贺云峥站在走廊里，当场脚步顿了一下，把书抱得更紧了，“您好”了一声，绕开他快步走了。

贺云峥低头看了眼自己——便服，不是军装，大概是单纯被他的体格吓着了。

他进去，林语彤正在把桌上的草稿纸重新叠整齐。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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