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变了
江城。
林语杉最近变了。
以前这丫头放了学就窝在沙发上翻画报，嗑瓜子嗑到满地壳，叫她扫都懒得动弹，现在倒好，一回家就钻进屋，门一关，灯亮到半夜十二点。
第三天，周桂兰端了碗银耳汤进去，看见林语杉趴在桌上做数学题，草稿纸铺了一桌子，攥笔的手指头上全是墨印。
“语杉，歇歇吧，别累坏了身子。”
“妈，我没事。”林语杉头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周桂兰把汤搁在桌角，探头瞟了一眼她写的内容——看不懂，全是数字和符号。
“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
林语杉没答，翻了一页，继续写。
周桂兰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到了客厅，林父正在看报纸，她凑过去压低嗓门：“语杉这几天不对劲，你说她是不是受刺激了？”
林父把报纸翻了一页，没搭腔。
受什么刺激，他心里有数。上回林国荣从京都回来，气得脸发绿，把林语彤考了年级第七的事说了。当时林语杉就在旁边站着，脸上笑着说“姐姐真厉害”，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二天就开始拼命了。
林语杉的班主任也注意到了。
这姑娘以前成绩不上不下，二十来名晃悠，上课偶尔走神，作业按时交但从不多做一道。突然之间像换了个人，课间不出去了，趴在桌上刷题，中午饭都在教室吃，啃两口馒头接着算。
班主任找她谈了次话。
“语杉，最近状态不错啊，有目标了？”
林语杉笑得乖巧：“老师，我想考好一点。”
“好事。但也别太紧绷，劳逸结合。”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人走了之后，林语杉把笑收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纸上记着几行字，是她托同学从京都那边打听来的——林语彤的成绩。
语文：92。数学：87。历史：96。政治：89。
年级第七。
插班两个月，从二十多名冲到第七。
林语杉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课本最后一页。
她知道林语彤聪明。从小就知道。在乡下的时候，林语彤看一遍课本就能背下来，算数比村里的老师还快。那时候林语杉还不觉得怎样，毕竟一个乡下丫头，再聪明能翻出什么花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语彤去了京都，进了正经学校，有人给她资料，有人替她办手续，有人——
她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按下去。
贺云峥。
林语杉每次想到这三个字就觉得胃里发酸。
她在江城的时候见过贺云峥一次，就那一次，她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是什么级别的人物。挺拔，冷硬，站在那里不用开口就能让一屋子人噤声。
而这种人，在替林语彤跑前跑后。
凭什么？
一个乡下来的、在猪圈旁边长大的丫头，凭什么？
林语杉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咽得干净利落，脸上半点痕迹不露。
她拿起笔，接着做题。
做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手腕酸了，她放下笔甩了甩，目光落在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她重新拿起笔。
——
一个月后。
月考成绩出来，林语杉从年级二十三名跳到了第十一名。进步十二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专门表扬了她，说她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学生，还让她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林语杉站在讲台上，声音轻柔，表情谦逊，说了一段“功夫不负有心人”的话，底下同学鼓掌。
下了台，同桌凑过来：“语杉，你太牛了，照这速度下去，期末能冲前五吧？”
“哪有，我就是把之前落下的补了补。”
同桌信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林语杉坐回位子，把成绩单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一名。
林语彤上回第七名。
还差四个名次。
只差四个。
她把成绩单收进书包，拉好拉链。中午没在学校吃饭，回了家，直奔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新买的，封皮干干净净，里头记的全是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信息——
林语彤在京都的学校。林语彤的各科成绩。林语彤什么时候去图书馆。林语彤最近在投什么稿子。
前两天打听到一条新消息，她用红笔重重记了一行：市中学生征文比赛，截稿下月。林语彤参加了。
林语杉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也要参加。
——
征文这事林语杉准备了两个星期。查资料，列提纲，写了三稿全推翻了，第四稿写到半夜两点，终于定了。
题目叫《归》。写一个离家的女儿回到故乡的故事，行文温婉，用词讲究，结尾落在“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把稿子拿给语文老师看了，老师读了两遍，说立意不错，文笔也好，可以投。
稿子寄出去那天，林语杉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摸着信封的边缘，最终塞进了邮筒。
寄完了，她没回家，去了趟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京都的票。
——
周六上午。
林语彤从少年宫出来，手上拎着一袋颜料——有两管是少年宫发的教学用品，剩下的自己买的，花了一块二。
走到胡同口，看见一个人。
林语杉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底下，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
看见林语彤，她笑了。
那个笑林语彤很熟——嘴角弯到刚刚好，眼睛带着三分暖意，像在说“姐姐我可想你了”。
“姐。”
林语彤把颜料换了只手拎着。“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林语杉走过来，把布兜子往前递了递，“妈让我给你带的，红枣和核桃，说京都的干果贵，从家里带划算。”
林语彤没接。“坐火车来就为了送这个？”
“顺带的。我这次来京都，是想看看这边的学校。”林语杉的眼睫垂了垂，声音小了一点，“我也想考京都的大学，来看看环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妹妹有上进心。
“哦。”林语彤往前走，“看过了？”
林语杉跟上来，小跑两步追上她的步幅。“看了，上午去了两个学校，京都四中也去了。”
脚步没停，但话里的重点扔出来了——京都四中，是林语彤的学校。
“门卫没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转了一圈。”林语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很快收起来，换上一副大方的笑，“姐，你们学校真大，比我们江城的好多了。”
林语彤没搭这个话。
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林语杉的目光往里扫了一圈——楼房、晾衣绳、停在墙根的自行车，还有传达室里老吴头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姐你住这儿？条件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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