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排名

期末大考结束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成绩出得快。周五考完，周一上午成绩单就贴出来了。教务处的墙上，白纸黑字，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一百二十个人的名次和各科分数，全摊在日光底下。

林语彤没去看。

苏瑶替她看了。

课间回来，苏瑶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摊，翻开，该背哪页背哪页，头没抬，嘴里蹦了两个字：“第一。”

林语彤正在削铅笔，刀片顿了一下。

“总分多少？”

“四百三十一。”

“第二呢？”

苏瑶翻了一页书。

“四百二十。林语杉。”

铅笔削好了，林语彤把木屑吹掉，搁进笔袋。

差十一分。

她没问各科多少，苏瑶也没主动报。两个人之间有种默契——该说的说，不该多嘴的不多嘴。

但教室里其他人没这个默契。

消息传得比风快。第一节课还没上，半个年级都知道了——全校第一是那个插班生，上学期还在江城乡下的林语彤。全校第二也姓林，也是从江城来的，叫林语杉。

一个姓，两个人。

巧不巧的，名次紧挨着。

走廊上有人议论，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教室。

“那个林语杉不是她妹妹吗？”

“听说是养的，不是亲的。”

“两姐妹都考这么好？基因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卷——”

“嘘，别瞎说。”

陈固站在公告栏前面。

他看了三分钟。目光从第一名移到第四名——他自己的位置。上回月考他第四，这回还是第四，分数涨了，名次没动。

不是他退步了，是前面的人进步更快。

林语彤的数学考了九十三分。他考了八十八。上回两个人差两分，这回差了五分。

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经过林语彤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没往那边看。

走到教室门口，他停了一下。

“征文的事，段老师找你。”

扔下这句话，走了。

林语彤去了办公室。

段老师桌上压着一沓信，最上面那封拆过了，信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抬头印着“京都市中学生征文比赛组委会”。

“语彤，坐。”

她没坐。

段老师也没强求，把那封信推过来。

“市一等奖。你那篇《前程》，评委给了最高分。”

林语彤拿起信看了一眼——获奖名单，第一个名字是她的。

“一等奖几个？”

“就一个。”

段老师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

“二等奖名单在这儿。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林语彤扫了一眼。

二等奖四个名字，第三个——林语杉，江城一中，《归》。

她把纸放回去了。

“两件事赶到一块儿了。”段老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期末第一，征文一等奖，同一天出来。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这种事不多见。”

林语彤没接这个话。

“校刊那边问我要你的照片，说下一期头版发。我替你挡了。”

“谢谢。”

“别谢。”段老师把信收起来，“我挡不是替你挡，是怕你这个性子烦。你要是愿意上，随时跟我说。”

林语彤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一个人。

不是陈固，也不是苏瑶。

是一张不太熟的脸——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之前打过几次照面，叫什么名字记不清。

那女生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有人让我给你的。”

纸条递过来，那女生转身就走了。

林语彤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干净。

“姐姐，恭喜你考了第一名。我这次没考过你，下次继续努力。——语杉。”

没有多余的字，措辞挑不出毛病。搁谁看了都会说一句，这妹妹大方，心态好。

林语彤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瑶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白菜帮啃了两口。

“征文结果你看了？”

“看了。你呢？”

苏瑶嚼了两下白菜。

“三等奖。”

“哪篇？”

“那篇写知青的。评委说主题好，文笔还需要打磨。”苏瑶把白菜咽了，筷子往碗里一搁，“你那篇我也看了。”

“怎么样？”

“我输得服气。”

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饭，这个话题翻篇了。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公告栏前围的人散了大半。

林语杉站在角落里。

她到京都是上午的火车，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成绩贴出来。没进校门——她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进不去。但公告栏在校门口就能看见，白底黑字，隔着铁栅栏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名：林语彤，总分431。

第二名：林语杉，总分420。

她在栅栏外面站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远处有学生经过，她就微微笑一下，像个来找朋友没找着的普通女孩。

十一分。

她拼了一个月，从早学到晚，眼睛熬出血丝，手腕写到发酸，硬生生从二十三名冲到了全校前三。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考试，这个成绩足够她骄傲。

但第一名不是她。

差十一分。不是一分两分的擦肩而过，是十一分。

征文的事她还不知道。要到下午回了旅馆，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才会知道。周桂兰会在电话里告诉她——语文老师传话回来了，征文结果出来了，你那篇《归》得了二等奖。林语彤，一等奖。

电话那头会沉默很久。

林语杉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四个月牙白印。深的，掐出来要好一会儿才能消。

她转身离开了学校门口。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胡同，胡同里没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掌心红了一片。

这个月她瘦了四斤。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做题做到手指起茧。班主任表扬她，同学夸她，周桂兰心疼她——所有人都说语杉变了，语杉懂事了，语杉知道努力了。

她确实努力了。

但不够。

不够追上一个二十岁才开始读书的人。

胡同口有个公用电话亭，她走过去，投了一毛钱硬币，拨了江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周桂兰接的。

“语杉？到了？”

“到了，妈。”声音稳稳的，听不出波澜。

“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第二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第一是谁？”

林语杉没答。

这个答案周桂兰自己猜得到。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语杉以为信号断了。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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