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正经的呆雁

且说中秋一过，京城的秋意一天重似一天。

老太妃的国丧还没过，永宁侯府依旧按着规矩，不张灯，不结彩，

黛玉自那夜月下同洪瑾说过话后，心里悬着的那点不安，总算踏踏实实落了地。

从前等他回来，总有些坐立难安，如今只安安稳稳等着，知道他早晚必回。

她本就喜静，国丧里不用应酬，不用理会那些虚礼，

整日在府里，或是临窗画画，或是翻几页书，或是跟着侯夫人学些管家理事的琐碎，或是在园子里游玩，日子过得平淡，却舒心。

这天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穿了衣裳，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外间守夜的雪雁。

走到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慢慢梳头，

娇养的这两年多，黛玉发觉不光长了身子，肤色和头发越来越好，

刚梳拢好，雪雁揉着眼睛进来，见黛玉早已起身，连忙福身：“姑娘怎起得这般早，婢子睡沉了。”

黛玉笑着摆手：“不妨事，我也是醒得早，你把窗都推开，让桂香进来，闻着舒服。”

雪雁应着，快步去开窗。

一刹时，满院桂香涌进屋，黛玉深吸了一口，吩咐道：“昨日做的桂花糖还剩些，你取个干净锦盒来，我装一盒子，等表兄上职前给他带着。”

“婢子这就去，姑娘惦记着世子爷，世子爷必定欢喜。”雪雁乐得笑呵呵，

不多时，取来一个青花纹小锦盒，黛玉亲手打开，一块块放好桂花糖。

这些都是她前几日亲手摘的桂花，剔了花梗，跟着厨娘一点点熬糖拌出来的，不似外头那般甜腻，却藏着实打实的心意。

她想着洪瑾整日在刑部对着案卷劳心，含一块，总能解些乏。

装好盖好，系上丝绦，搁在靠窗干燥处，才放心坐下看书，只是目光，总不自觉往门口飘。

没等多久，月亮门外便有脚步声，伴着旺儿低声回话，黛玉一听便知是洪瑾，连忙放下书，

守门的婆子通报后，门帘一掀，洪瑾走了进来。

他还未换上官袍，一身常服，

目光落在黛玉身上，“今日怎起这么早？不多歇会儿，前些日子午后不是还犯困？”

黛玉抬眸看他，眼底藏着笑，“睡不着便起了，表兄不也来得早，今日不用赶去刑部？”

“时辰还早，先过来看看你。”洪瑾在书案对面坐下，一眼瞥见那只锦盒，“这里头是什么？”

黛玉伸手想去遮，已经迟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没什么，不过些零碎东西，表兄不用管。”

洪瑾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零碎东西？你说要做桂花糖，可是做成了？”

一句话被戳中心事，黛玉脸颊微热，瞪他一眼：“表兄就会打趣，才不是给你的。”

哪里肯信，洪瑾伸手轻轻一拿，便将锦盒取到手中。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的桂花糖，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不腻不齁，满口桂香。

“比外面做得还好。”他笑着看向黛玉，“这些我可带走了？”

黛玉又气又羞，起身去抢：“说了不是给你的，快还我。”

看着她垂眸泛红的模样，洪瑾也不再逗她，将锦盒放回她面前：“好，不闹你，那我可还给你了。”

黛玉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再别扭：“表兄喜欢便好，吃完了我再做。”

正说着，紫鹃端着早膳进来，几样小菜，一碗莲子粥，燕窝汤，一碟蒸糕，摆好便拉着雪雁悄悄退了出去。

洪瑾拿起勺子，吹了吹燕窝汤，“快用吧。”

安安静静用完早饭，洪瑾要回屋换官袍，黛玉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快步折回拿了锦盒追上去，塞进他手里：“表兄带着，别忘了吃。”

握紧锦盒，洪瑾轻声道：“知道了，今日事不多，我尽早回来陪你。”

黛玉点点头，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回廊，才慢慢回身。

雪雁跟在后面笑：“姑娘方才站在门口，望了好久呢。”

黛玉看她一眼，却没恼，“我可没望他，我是看他有没有落东西。”

到了刑部，一众官员早已等候，见洪瑾进来，齐齐拱手行礼。

洪瑾一一还礼，在主位坐下，翻开案卷，神色冷峻，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

刑部尚书周大人上前笑道：“洪大人来得正好，江南几桩案卷都在案上，你与本官一同批阅。”

“有劳周大人。”洪瑾微微颔首，

周尚书虽然和洪瑾政见不和，不过还是欣赏他的，这位洪世子年纪轻轻，便居三品侍郎，还兼翰林院学士，深得陛下信任。

虽早年两人有过拳脚冲突，如今共事却极为默契。

洪瑾埋首案卷，一忙便是一上午，连口水都少喝，案头堆积如山，全是各省各地死刑案复查，桩桩都要细核。

他批得认真，一笔一划条理分明，身边坐着的书吏也格外认真，不敢出声打扰。

到了午时，书吏端来简单午饭。

洪瑾草草用了几口，便又拿起案卷。

他摸出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清甜一散，疲惫似也轻了几分，继续埋头公务。

另一边，侯府里黛玉闲来无事，坐在廊下做针线，一块素色锦缎，正绣一对鸳鸯，雪雁，紫鹃，香菱陪在一旁说话，

侯夫人走过来，见她手里的活计，笑着坐下：“玉儿这手艺越发好了，这鸳鸯绣得跟活的一般，是给瑾儿做的荷包？”

黛玉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做一个他装些零碎也好。”

“你有心了。”侯夫人拉着她的手，满眼疼爱，“瑾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这孩子从前一心扑在朝堂上，不知照顾自己，咱们做爹娘的毕竟也隔着一层，如今老太太，还有你表伯也算放下心来。”

“伯母言重了，表兄待我极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黛玉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再过几个月，你们便要定亲了。”侯夫人细细叮嘱，“瑾儿身系公务，难免冷落你，你别往心里去，他这性子，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你多担待。”

“伯母放心。”

侯夫人听得欣慰：“好孩子，真是懂事，老封君整日念叨，盼着你们早日成婚，盼着重孙呢。”

被她这么一说，黛玉越发不好意思，

时光慢慢滑到傍晚，洪瑾从刑部回来，一进月亮门门，便看见黛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绣好的荷包，正低头细看。

他快步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做什么？”

黛玉抬头，见他回来，眼底掠过一丝欢喜，把荷包递过去：“刚绣好，给你，装些零碎。”

洪瑾把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皱了下眉，“往后别绣了。”他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黛玉闻言手一顿，“怎么？”

“年年绣，年年做，眼睛还要不要？”洪瑾看着她，“你前些日子还说夜里看书久了眼眶疼，绣这个比看书费眼多了。”

缓缓站起身来，黛玉摇着团扇看着他，“表兄若是嫌多了，直说便是，多了的，剪了就是了，扯这些做什么，哼！”

洪瑾一愣，“我什么时候嫌多了？”

“你方才说的。”黛玉也不回头，“‘往后别绣了’，不是嫌多是什么？”

站起身伸手去拉她的袖子，黛玉轻轻一甩，没让他拉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窗前，背对着他。

赶紧跟过去，洪瑾站在她身后，“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黛玉还是不肯转身。

又走到她面前，黛玉把脸别向另一边，洪瑾再绕，她再别，来回两趟，洪瑾索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把她转过来。

低头一看，眼里全是笑意，哪里有半分恼意。

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啊，你什么时候学会戏弄人了？”

黛玉仰起脸，带着几分得意，“谁戏弄你了？是表兄自己不经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正经的呆雁。”

不远处，雪雁几人端着饭菜，见这二人逗乐也都忍不住笑，

“姑娘，世子爷，用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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