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家属
三万五。
苏玥手里的存折加上厂里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只有两万。
王大伟动作停住，报纸慢慢放下。
“你怎么清楚我们有库存？”
“那批机器用的伺服电机是老型号，进给速度慢，加工精度不稳定。国营厂不要，私营厂买不起。”苏玥直视着他，“压在库房里，一年光保养费就是一笔烂账。我说的对吗？”
王大伟收起脚，坐直身体。
他没想到一个乡镇来的小厂长，居然对他们厂的底细摸得这么透。
“你想要那批残次品？”
“不是残次品，是系统匹配有问题。”苏玥转头看了一眼周安辰。
周安辰拉开帆布包，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推过去。“精度就能提上来，这是电路改造方案。”
王大伟懂技术。他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抬头重新打量苏玥。
“你是干嘛的？”
“光华五金加工厂，厂长。”苏玥敲了敲桌面，“那批货，一万五一台，我先要一台。”
“首付一万，尾款三个月内结清。作为交换，我把这套改造方案留给你。你们剩下的库存，按这个改，全能卖出去。王科长，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王大伟没马上答应，拿着图纸去找了技术科。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态度大变。
“一万五。”王大伟拍板，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口，“下午去库房挑机器。小苏厂长，你这脑子，不去搞科研可惜了。”
下午，库房。
蒙着厚厚帆布的机床露出来，油漆有些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防锈油的味道。
周安辰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检查导轨和丝杠，又用手摇了摇刀架。“机械部分没问题，精度还在。改电路我能搞定。”
苏玥交了钱，签了合同，雇了一辆解放牌卡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卡车副驾驶上。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夹杂着柴油味。道路两旁的杨树飞速向后倒退。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数控系统？”周安辰偏过头问。
“这几个月晚上没闲着。托人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国外的资料。”苏玥看着窗外飞驰的树木，“代工永远受制于人。只有掌握核心技术，才有话语权。这台机床，就是我们的敲门砖。”
周安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这个女人，永远在往前看，永远有使不完的劲。
机床运回厂里那天，整个光华厂沸腾了。
卸车的时候，工人们全都围了过来。
孙师傅拄着拐杖，围着这个四四方方的铁疙瘩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就这玩意儿，不用人摇手轮，自己就能车零件？”
“不仅能车，还能车曲面。”周安辰拿着万用表，开始接线，“只要程序编得好，它比人手准得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安辰和苏玥吃住都在车间。
白天厂里正常生产，晚上两人就对着那台机床捣鼓。
贺永年负责提供加工参数，刘海跑腿买零配件。
有几次数控系统死机，刀架直接撞在卡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把值夜班的刘梅吓得够呛。
但苏玥没有停下。
她反复修改代码，周安辰一遍遍重新接线。
第七天晚上，第一件样品下线。
那是一个液压阀的阀芯，表面光洁度达到了惊人的Ra0.8。
贺永年拿着千分尺量了又量，手有点抖。
“零误差。”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我干了三十年机加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活儿。”
苏玥把阀芯拿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
成了。
靠着这台改造过的数控机床，光华厂接下了省城液压件厂的核心部件订单。
原来靠人工车削，一天只能做十件，现在一天能出五十件，而且废品率降到了零。
利润翻了三倍。
隔壁的老李见光华厂生意红火，主动牵线，把旁边两处空置的院子也卖给了苏玥。
三处院子打通，建起了一个标准厂房。
随着设备增加，招工启事贴出去，来应聘的人排到了巷子口。
刘梅成了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多个女工。
她婆婆现在也不在乡下了，苏玥在厂区附近租了个房子，让她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刘海出师了，带着几个徒弟，专门负责普车粗加工。
小伙子现在说话也有了底气，听说已经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方卫国带来了一份德国企业的图纸，要加工一批高强度的不锈钢法兰。
这批法兰不仅尺寸公差要求苛刻，而且材料硬度极高。
贺永年看完图纸，连连摇头。
“苏总，这活接不了。”贺永年点了一根烟，“咱们现有的刀具，车不了三个件就得崩刃。更别提这图纸上要求的同轴度，咱们的机床刚性根本达不到。”
孙师傅也附和：“老贺说得对。硬上这批货，光废品就能把咱们赔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玥看着桌上的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一笔大单，如果做成，光华厂就能正式打入外贸供应链。如果放弃，他们就只能继续在低端代工里打转。
她拿过一张白纸，快速画了一个草图。
贺永年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眉头依然没松开。
“理论上可行。但液压卡盘咱们没做过，去买的话，进口的太贵，交期也赶不上。”
“自己做。”周安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块刚切下来的钢料，“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套夹具赶出来。”
苏玥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接下来的三天，周安辰带着刘海没日没夜地加工夹具零件。
苏玥托人从上海机床附件厂买来了专用的涂层刀片。
车间里围满了人。
切屑呈现出漂亮的蓝紫色，顺着高压冷却液的冲刷，顺利排出。
五分钟后，加工完成。
贺永年戴上老花镜，拿着内径千分表，小心翼翼地测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
贺永年看了三遍表盘数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全符合图纸要求。”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刘海激动得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徒弟的肩膀上，把徒弟拍得一个趔趄。
苏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看向周安辰，周安辰也正看着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批外贸订单，光华厂按期交货。德国质检员拿着三坐标测量仪抽检了五十件，全部合格。
光华厂的名声，彻底在业内打响了。
苏玥站在新建的二层办公楼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厂区。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方卫国打来的。
“苏总，外方质检全票通过。下个月订单追加两万件。”方卫国的声音透着喜气，“对你们的加工精度非常满意，还问有没有兴趣直接做总成。”
“总成可以做，但价格得重新谈。”苏玥靠在椅背上，“你告诉他们，光华厂不打价格战，我们卖的是技术和质量。”
“没问题，我去交涉。”
挂了电话，门被推开。
周安辰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这一年，周安辰变了很多。
褪去了最初的沉默寡言，现在的他，已经是光华厂名副其实的副厂长。
“上个月的财务报表。”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纯利润破了十万。”
十万。
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苏玥没看报表，而是看着他。
“晚上有空吗？”周安辰问。
“有事？”
“去吃个饭。城西新开了一家本帮菜。”
苏玥把文件合上，站起身。
“好。”
两人并肩下楼。
路过车间，工人们正忙碌着。
刘梅在给新来的女工做示范，刘海在另一边扯着嗓子喊徒弟注意安全。
一切井然有序。
“其实，”周安辰走在落叶铺满的院子里，突然开口，“一年前你问我有什么打算。”
苏玥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说，只想做你的助理。”周安辰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平缓，“现在我改主意了。”
苏玥挑眉：“你想篡位当厂长？”
“厂长你当。”周安辰笑了，笑得很通透，“我当厂长家属。”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黄叶。
苏玥看着眼前这个陪她从一个破败小院一路走来的男人。
不需要太多言语。
“走吧。”苏玥迈步向前，“先去吃饭，吃饱了再谈条件。”
周安辰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出了厂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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