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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蚁穴


常委会上的交锋让专项清理陷入了拉锯战。

徐浩昌那句”依法审慎处理”被写进了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周维纲的律师团借着这道政治背书,连续两次发函,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要求对苍梧核查中调取的证据进行合法性审查——程序是否合规,手续是否完备,每一个环节都被放大镜照着。方成私下告诉王剑飞,东飞鸿的压力很大,州委虽然没有明着叫停专项清理,但实际上把推进的节奏压了下来,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还能喘气,却说不出话。

案件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常委会后没几天,夜里出事了。

凌晨两点刚过,翡翠湾小区9号楼1201户。

住户一家三口没在家,外出时忘了客厅阳台上的电瓶车还在充电。那是一辆旧电瓶车,锂电池和保护板早就老化了,充电电流持续涌入,电芯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两点过七分,温度突破了临界值,热失控在一瞬间发生——电池壳体爆裂,飞溅的颗粒像火星一样溅到阳台的窗帘上。化纤面料遇明火,”呼”地一声就卷了起来。

火势沿着窗帘迅速向上蔓延,很快舔到了阳台外墙,又波及了楼上1301的外窗和空调外机。1301的男主人被浓烟呛醒,穿着睡衣冲出门,挨家挨户拍门,大喊“发生火灾了,危险,快起!来”。整栋楼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最先报警的是1401的女主人。她拨通119时,声音抖得说不清地址,电话里只有”九号楼、九号楼”的重复呼喊,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咒语。

物业保安老刘是第一个跑到9号楼下的。他仰头看见12楼阳台的火焰已经舔到了13楼窗台,碎裂的玻璃渣像雨点一样往下掉,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对着对讲机嘶吼:”9号楼1201,全体疏散!”然后冲进单元门,挨层敲开上楼层的住户。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干了十五年保安,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

十分钟后,四辆消防车拉着警笛从小区东门冲进来。云梯车在9号楼前迅速展开,几条水龙扑向起火的阳台。消防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浓烟和水雾中穿梭。经持续喷水压制,12楼的明火被彻底扑灭,13楼和14楼的外墙熏黑了一片,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

大火扑灭后,大量消防用水沿着楼体墙面和缝隙往下渗透——墙体裂缝、管道井、地板接缝,都成了水流向下的通道。水是无孔不入的,它不在乎上面烧的是什么,只在乎哪里有空隙。

天刚亮,物业经理老梁就带着保安逐层排查漏水损失。

他是个谨慎人,手里拿一个硬壳笔记本,一笔一笔记着:1301客厅天花板渗水,面积大约两平方米;1401卧室墙角漏水,墙纸已经起皱。走到101室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水正从门缝下往外渗,在过道里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走廊的声控灯光。

老梁先按规定拨打业主柳雨晴的手机。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门缝下的水还在往外渗,过道里的积水面积越来越大,已经漫到了电梯口。老梁不敢再等。他安排保安全程录像存证,又叫来小区合作的锁匠。按照《物业管理条例》的规定,发生安全事故时,物业服务企业在采取应急措施的同时,应当及时向有关行政管理部门报告,协助做好救助工作。老梁一边打电话向辖区派出所报备,一边示意锁匠动手。

门锁是高质量的防盗门锁,锁匠用了五分才打开。

门推开后,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的天花板接缝处正在往下滴水,水线沿着墙壁流到地板边缘,又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淌。老梁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他和保安一起拆开被水浸透的几块木地板。地板下露出水泥地面,正中央嵌着一个金属检修口,圆形的锁盖,直径约六十公分,边缘焊着一圈防锈漆。锁匠打开锁盖,拉起沉重的金属盖板,下面是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阶,通向一个隐蔽的负一层空间。

几个人拎着手电筒走下去。

这是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四壁刷着厚厚的防水涂料,灰白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手电筒的光柱。墙角码着几只防水帆布袋,其中一只被水浸了一半,底部隐约透出成捆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布里往外顶。

老梁蹲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成捆的现金。红色的百元钞,在水里泡了半宿,边角已经潮湿发软,像被泡过的纸浆。最里面立着一个家用保险柜,黑色铁皮,底部浸在水中约两寸深,柜门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旁边一排金属货架上,码着用真空袋密封的纸包和几个丝绒首饰盒。另一侧墙角,几根金条从泡透的纸盒里散落出来,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那种耀眼的金黄,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钝的光。

老梁退后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晃了晃。

“别动,”他说,声音有些发干,”都别动。报警。”

辖区派出所民警到场后,对地下室进行了初步勘查。

现金数额太大,大到不是一个”做生意攒的”能解释的程度。民警按程序上报,消息一层一层往上走,最终传到州纪委时,方成正在办公室里看苍梧矿业的补充材料。他接完电话,愣了几秒,然后走到王剑飞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翡翠湾。”方成说,”柳雨晴名下的房子。火灾之后发现了地下室,里面有钱,有金条,还有一个没泡坏的保险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地板下面藏钱——是专门买了一整层地下室来当仓库。”

王剑飞和周远赶到翡翠湾时,小区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湿水泥混合的气息。红蓝警灯在不停地旋转,围观的居民被疏散至警戒线外,有人牵着娃,有人抱着狗,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张望。

他亮出工作证穿过警戒线。物业老梁裹着保安大衣蹲在单元门口,看见纪委来人连忙站起来,说话还有些结巴:”我们真的是为了查漏水才开的门,水一直往下渗,我怕泡坏了电梯井……”

“我知道。”王剑飞让他别紧张,”按程序处理,你们做得很好。”

他与现场民警对接后,拿到了初步信息:柳雨晴名下的这套101室附带一个负一层地下室,购房合同上注明用途为”储藏间”。但防水涂料、防潮处理、真空密封——每一道工序显然都是为了长期保存贵重物品。这不是储藏间,这是一个金库,一个藏在城市普通住宅小区里的私人金库。

王剑飞站在地下室中央,四周是潮湿的墙壁和泡软的现金。他忽然想起周维纲,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周维刚的一个私人金库,一道防火墙。情妇、假地址、地下室、保险柜,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而今天,消防队的水枪把它冲得稀巴烂。

方成安排人调取水电缴费记录和购房合同。数据显示:这套101室及附属地下室过去三年每月用电量仅够维持冰箱运转。无人长期居住的事实不言自明。  购房款的缴款账户开户人是柳雨晴的母亲,而首付款的资金来源经核查确认为瑞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转账。方成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安排人调出了柳雨晴名下及关联的所有房产登记信息。结果发现“翡翠湾”小区九号楼内,以柳雨晴及其亲属名义登记的房产不止这一套。连同周维纲其他亲属和前员工代持的房产,一并被列入核查范围。业主名单上,柳雨晴是一个与周维纲没有血缘或雇佣关系的人。

苏敏惠听完汇报后,只说了两个字:”控制她。”

当天下午,柳雨晴被带到纪委办案点。

她不到三十岁,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进门时表情平淡,甚至用手帕擦了擦椅子扶手才坐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

谈话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这种优雅的姿态。不急不躁,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房子是她的,地下室是她的,东西也是她的。至于那些现金和金条的来源,她说是自己多年做生意攒的,合法收入,经得起查。

“您做什么生意?”审查员问。

“贸易。”她笑了笑,”进出口,具体的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审查员换了几个角度,她都像一条滑手的鱼,每次都能从网眼里钻出去。直到审查员将铁证甩到她面前。

审查员把方成调取的购房款转账记录放在桌上——首付款的资金来源是瑞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转账附言写着“材料款”。他又把水电缴费记录放在旁边,然后是柳雨晴名下另外两套房产的登记信息,每一套的购房款都来自瑞丰建设或其关联公司。最后他放上一张银行出具的账户流水——柳雨晴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年间有多笔大额资金进出,交易对手方均指向瑞丰建设的上游供应商。

“你一年收入几十万,这几套房子加起来总价超过一千万。购房款全部来自瑞丰建设,你自己的账户也长期被瑞丰建设的供应商用来走账。”审查员的声音不高,“你究竟替别人藏了多少财产?确要死扛吗?”

柳雨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些拍摄的地下室照片:烧焦的窗帘,黑色的边缘卷曲着;被撬开的木地板,露出下面水泥地上的金属检修口;码着现金的地下室,帆布袋的拉链还敞着;保险柜上的红色标签,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沉默了很久。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从容的、不可触碰的女人了。她只是一个坐在硬椅子上、面对一桌子证据的漂亮但普通的女人。

审查员继续说目前掌握的证据足以认定她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数额特别巨大,将面临严重的刑事处罚,就是州长亲自出面也保不了她。但如果她能主动坦白,配合调查,司法机关会依法考虑从轻情节。“你是替人代持的。替谁代持,钱从哪里来,转到哪里去——这些事,你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柳雨晴打开手袋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盒子很小,深蓝色的绒面,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钻戒。主钻大约两克拉,在办案点的白炽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把钻戒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说,等瑞丰建设上了市就离婚,把这个换成结婚戒指。”她把首饰盒放回手袋,“他让我替他在各处分散买房,我买了。他让我把钥匙和密码都收好,我收了。他让我等,我一直在等。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到会等来今天这个样。”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手机是某品牌最新款,背面贴着一颗小小的水钻。

“这里面有我和他近三年的全部通话录音,自动备份的。  ”

她原本是想将来跟他算账时多一笔筹码,现在用来争取从轻处罚。

她说那些现金和金条不是她的——是周维纲放在她那里保管的,说是替一些朋友存的钱。具体是谁,周维纲从来没告诉她。

审查员把这些写进笔录,又问了她几个细节问题。柳雨晴一一作答,声音越来越低,但条理始终清晰。

老郑和王剑飞看着笔录复印件同时说了一句话:“防火防盗防纪委——就是忘了防消防队的水枪。”

谁也没想到,悬在半空的案子,会被一场大火硬生生烧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到帝都时,周维纲的二叔正在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会议。

秘书把青云州的情况简要汇报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讨论下一个议题,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但焦点显然不在那些铅字上。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按程序办。”

没有求情,没有施压,没有连夜打任何电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四个字的含义,只有周家的人自己知道。

弃了,就是弃了。

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一条更让他吃惊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如果他知道这条消息,也许他的说法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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