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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断线


清晨五点多,翡翠湾小区9号楼背面的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

最早发现的是环卫工人老陈。他骑着三轮车沿街清扫,车灯扫过绿化带时,照见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以为是被人扔掉的旧衣服,停下车,拎着扫帚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住了。

不是旧衣服。

是一个人,脸朝下,趴在大楼背面的水泥地上。地上有血,已经半干了,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洇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记,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一块被水浸过的旧抹布。一只皮鞋甩在几步之外,鞋底朝天,鞋面上沾着几片枯叶,叶脉清晰,像是秋天忘了带走的东西。

老陈后退两步,扫帚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哆嗦着摸出手机拨110,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说话时牙齿打着颤,半天才说清地址:”翡翠湾……九号楼……后面……死了人……”

巡逻民警最先到场,拉起了警戒线。法医蹲在坠楼者身边做初步检验,闪光灯明灭,照亮地面上那摊已经凝固的血迹。每一次闪光,那团褐色就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某种有生命的呼吸。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晨练的老人穿着太极服,手里的红扇忘了合上;遛狗的年轻女人拉紧了绳子,狗蹲在地上呜咽了一声;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得最近,一直在重复”我听到嘭的一声”,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人低声问”是不是跳楼”,有人摇头,有人踮起脚尖往里看,被警戒线挡了回去。

情杀?仇杀?自杀?灭口?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像水渗进沙子一样迅速蔓延,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死者面部朝下,现场民警没有贸然翻动。法医从死者外套内袋里找到了身份证和工作证。证件显示是青云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周维纲。

民警看了一眼工作证照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他认识这个人。三个月前,周维纲还在州委的会议上作过报告,电视新闻里他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在**台正中央。现在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血里,西装皱成一团,领带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民警走到一旁,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指挥中心随即按程序向市委和州公安厅通报。

刑侦和技术人员随后赶到,调取了小区及周边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一名身形与周维纲高度吻合的男子于前夜十时许独自驾车进入小区地下车库。那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号清晰可辨。男子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态——肩膀微微后张,步伐不紧不慢,有一种习惯性的从容,与周维纲完全一致。

死者面部因高坠严重受损,无法直接通过面容辨认。但其身高、体形与周维纲一致,身份证和工作证均为本人所有,监控录像中驾车进入小区的男子体貌特征与周维纲一致,综合证件、体貌特征、监控记录及随身物品比对,警方确认死者身份为周维纲。为进一步固定证据,法医提取了DNA样本以备后续比对。

监控继续追踪。

车库电梯监控拍到他进入电梯,按下顶楼按钮。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轿厢壁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的楼层指示灯。19层,顶楼。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上跳,他的脸在监控画面里忽明忽暗。

顶楼天台出入口的监控摄像头早在数月前就已损坏,物业一直没有维修。最后的画面是电梯门在顶楼打开,男子走出电梯,右转,消失在天台出入口方向。

此后,再也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出现过。

坠落点在大楼背面,不在任何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内。从男子走出电梯到尸体被发现,中间有几个小时的空白。这段时间里天台上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记录,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法医初步检验判定:死者系从9号楼顶层天井坠楼,坠落高度约六十米,当场身亡。体表无约束伤、无抵抗伤,符合高坠死亡特征。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未发现他人尾随或胁迫的直接证据。

死者手机和平板电脑中各存有一份电子文档,内容相同,最后修改时间为前夜八时许——早于他进入小区的时间约两个小时。现场未发现纸质遗书。

电子文档的内容不长,打印在A4纸上只占半页: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境外账户是我开的,代持协议是我签的。赵宏的事是我让人去办的,翡翠湾的钱和金条是我藏的。我长期高负荷运转,承受巨大压力,严重失眠,患有抑郁症,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与任何人无关。

文字很平静,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化的措辞,像一份工作报告的结尾。但”与任何人无关”这五个字,被加粗了。

市公安局综合现场痕迹、法医检验、监控录像和电子文档内容,初步认定为自杀。

刑侦支队将现场勘查报告、法医初步检验意见、监控录像分析及电子文档内容汇总,形成《关于周维纲坠楼身亡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按程序分送州公安厅和市委。州公安厅接报后通报州委办公室和州纪委。

东飞鸿是上午七点刚过接到电话的。

他放下电话,在床边坐了片刻。窗外天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想起常委会上的交锋,想起徐浩昌那句”依法审慎处理”,想起周维清在会议上发言时微微后张的肩膀。

然后他拨通了苏敏惠通报情况。

苏敏惠沉默了几秒,问:”专案组那边怎么办?”

东飞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楼下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按程序走。”他说。

当天下午,东飞鸿去向徐浩昌汇报。

徐浩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州公安厅转来的《关于周维纲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浩昌书记,”东飞鸿开口,”首先我要说明一个情况:专案组反复核查了周维纲与张启明、秦收等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目前掌握的线索主要集中在时间节点的重合上——比如周维纲名下的瑞丰建设与秦收当年签批的矿权项目存在业务往来,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不构成利益输送的证据链。周维纲的青云矿业与张启明的商业网络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资金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徐浩昌的表情。徐浩昌没有抬头,手指在扶手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以明确地说,”东飞鸿继续,”周维纲案与张启明案、秦收案分属两条互不交叉的线。周维纲案目前查明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他个人的违纪违法问题上——违规拿矿、越界开采、安全台账造假、通过亲属代持网络转移非法所得。这些事实证据确凿,足以结案。”

徐浩昌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暗流。

“尚未查实的部分呢?”

“境外账户的受益人信息涉及境外管辖权,目前无法继续追查。代持协议涉及的关联人员,现有证据只能追溯到周维纲本人。”东飞鸿的声音很稳,”周维清同志在常委会上替周维纲辩护过,也在这个案子上给纪委施加过压力,但辩护和施压都不等于直接涉案。没有证据,就什么都不能做。”

徐浩昌看着东飞鸿,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那就这样吧。”徐浩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周维纲案,查实的部分按程序结案。涉及境外的线索,移送上级部门。周维清同志——“他顿了顿,”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慎重。”

东飞鸿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徐浩昌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几页,又合上,放在一旁。

东飞鸿带上门,走廊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

徐浩昌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秘书进来添了两次茶,他都只是点点头,没有喝。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快到下班时,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周维纲的案子,纪委这边按程序结案。善后工作,请政府那边妥善处理。”

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的会议。

当天下午,青云矿业集团召开紧急党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几名副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会议由党委副书记主持,第一项议程是全体起立,默哀。没有人问默哀多久,大家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听着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台上空着的那把椅子——几天前,周维纲还坐在那里。

会后,集团党委向州委和州国资委报送了书面报告,措辞极其克制,只在末尾附了一句:”集团党委将全力配合有关部门做好善后工作,确保企业生产经营稳定。”

三个在建项目当天停了工。工人们蹲在工地门口抽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上工。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远处矿区稀疏的灯火。

专案组手中掌握的证据——境外账户资料、代持协议、笔记本中的行贿记录——只能追溯到周维纲本人。境外账户的受益人线索因涉及境外管辖权而无法继续追查。所有深挖的线索都随着他的死而彻底断裂。

像一根绷紧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专案组将涉及境外的线索按程序移送上级部门,其余线索归档。关于周维纲背后是否有更多人、是否被灭口,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遗忘。

这是一桩无头公案,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体制在某些边界上的无力。镜子里的影像很清楚,但镜框的边缘,永远是模糊的。

方成把保险柜物证清单整理完,已经是深夜。

他把最后一页纸装订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想起白天在殡仪馆看到的那一幕——周维清站在停尸房外面,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墙。

“他用了大半辈子。”方成对着窗外的夜色说,”爬上去,几十年。坠下来,几秒钟。”

周维清赶到殡仪馆时,早已过了上班时间。

他是接到消息后自己赶来的,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司机,一个人开着车,从州委大院到殡仪馆,穿过了半个城市。早高峰的车流很堵,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尾灯一辆接一辆,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流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在停尸房外面,没有进去,只是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墙。旁边的民警想扶他,他摆了摆手,嘴唇翕动着,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找不到出口。

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

这个在州委常委会上寸步不让、在青云州政商两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堂弟的兄长。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还是挺直的。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和停尸房里那张盖着白布的脸,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消息传到帝都时,周维纲的二叔正在家中书房临帖。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是半幅《兰亭序》,写到”死生亦大矣”那句,笔锋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聚成一颗越来越大的珠子,终于”嗒”的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乌云。

秘书把青云州的情况简要汇报后,他手中的笔停了很久。

然后搁下笔,摘下老花镜,慢慢说了一句:”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着纸上那团墨渍,”死生亦大矣”五个字被洇得模糊了一半。他拿起镇纸,把那团墨渍盖住,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帝都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他站了很久,背影在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那幅被镇纸压住的字上。

王剑飞站在办公室窗前,杨小琳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如果他上面那些人觉得他的嘴不够牢,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下场。”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天台上那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只有风知道。而风不会说话。

杨小琳的稿子是当天下午赶出来的。发稿前,报社内部对标题用”坠楼”还是”跳楼”有不同的意见。有人主张用”跳楼”,因为公安初步定性为自杀;有人反对,说”跳楼”太直白,像是盖棺定论,而”坠楼”留有余地。争论了半个小时,社长亲自出面给州公安厅打了电话,确认了公安部门的初步定性后,将标题定为:《青云矿业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周维纲坠楼身亡》。

全文不到两千字,用词极其克制——没有提翡翠湾地下室,没有提柳雨晴,没有提专案组。只在结尾处留了一句话,像一个问号悬在纸面上:

“在坠楼前数小时,翡翠湾小区9号楼曾发生过一起火灾事故,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两起事件是否存在关联。”

这句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纸面上,拔不出来。

晚上,她在报社门口见到了王剑飞。

晚风里有些凉意,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稿子已经发了。”她说,从包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王剑飞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缭绕,像一层薄纱。

“你们纪检干部不好写的,我们记者写出来。你们不能说的,我们替你们说出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停了很久。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轮廓像刀刻的一样,但眼角有了一丝疲惫的纹路,像是最近几天突然长出来的。

“周维纲已经结束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王剑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街道,车灯像河流一样流过,每一辆车都有自己的方向,但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那条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有时候不知道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坠。”

杨小琳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往上走还是往下坠,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还在走。”

她转身走进报社大楼,背影在玻璃门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王剑飞独自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触到对面的墙。他想起周维纲从六十米高处坠落的那个瞬间——是解脱,还是恐惧?是自愿,还是被迫?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有些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接不上。

而那些没断的线,还在黑暗中延伸,伸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夜风从身后吹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升起的帆,也像一面正在降落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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