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问心曲
天色黑透了。
杨康五个人缩在枯树后面,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夜风从破墙缝里灌过去,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杨康半蹲在最前面,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动。
他左手按在地上,指尖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震颤,不是地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震。
子时刚过。
琴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第一声很低,像有人拿指甲在弦上轻轻刮了一下。
余韵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风里不肯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琴声一段一段地接上来,调子古怪得很,不像杨康听过的任何曲子。
音符之间的间隔忽长忽短,短的让人喘不上气,长的又让人忍不住去等下一个音,心跳不自觉地在跟它。
不对。
杨康猛咬了一下舌尖,腥甜味冲上来,脑子一清。
“别跟它的节拍走。”
黄蓉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的两只手捂着耳朵。
“这曲子是反的,它快你要慢,它慢你要快,跟了一轮,你就不是你了。”
郭靖在边上,按黄蓉说的法子调整呼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穆念慈的手已经按在白蟒鞭的鞭柄上,整个人藏在树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庙门口一眨不眨。
杨康偏过头,对身后的朱聪说:“朱二叔,你在外面策应,我们四个进去,半柱香不出来,你回去叫人。”
朱聪看了他一眼,点头。
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不用说。
杨康打了个手势。
四人从枯树后闪出来,贴着残墙往庙门口摸。
脚下是碎瓦和枯草,踩上去沙沙地响,但琴声把一切细小的声音都盖住了。
越靠近正殿,琴声越清晰。
每一根弦都像拨在心尖上,胸腔跟着嗡嗡地震。
正殿的大门早就没了。
东墙塌了一大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正好照在神坛前面。
杨康在墙洞边停下,侧身往里看。
城隍像被推倒在地上,眼眶里塞着两团黑布。
地上用血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血已经干了,暗红发黑,阵线粗粝扭曲,边缘处有拖拽的痕迹,像是画阵的人画到最后手不稳了。
阵眼处摆着一张黑檀古琴。
琴身比寻常古琴长出一截,多出两根弦,一共九根。
通体黑沉沉的,只在弦柱的地方泛着幽青色的冷光,像是骨头磨出来的。
七根弦在无风自颤。
一个人盘坐在阵中。
穿连帽黑袍,脸藏在帽影里,手里捏着一串骨铃。
琴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叠加,空气都在跟着震。
四个人的衣角被震得轻轻摆动。
那人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刮石头
“几位听琴听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
手指没停,琴声继续。
郭靖只觉得太阳穴被震得突突直跳,呼吸不自觉地在跟琴弦的频率走,胸口发闷。
杨康率先踏进殿内,靴底踩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长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尖垂向地面。
“兀术合。”
琴音停了。
骤然收歇,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瓦砾缝里的风声。
黄蓉紧跟着踏进来,脚还没落地就蹲下去了,盯着地面,语速极快,
“都别动!脚下砖不是随便铺的,这是八卦反局。”
“坤位在离宫,坎位在震宫,整个庙的方位都被他翻转了,走错一步,咱们会被困在不同的卦位上,谁也看不见谁。”
郭靖一只脚已经抬起来,硬生生悬在半空,脸憋得通红:“那……那我这只脚往哪儿放?”
穆念慈没说话,白蟒鞭猛地绷直,鞭梢指向阵中。
兀术合抬起头。
帽影下露出半张脸。
额头刺满了青色咒纹,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眼皮上。
眼眶凹陷,眼白多黑少,瞳孔是浑浊的灰绿色,像死水潭里泡着的玻璃珠子。
他打量着杨康,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知道我的名字,小王爷好久不见了,王爷可想念你的很呢!”
他咧嘴笑了,露出沾满槟榔汁的黄牙,牙龈是黑的。
“王爷说得没错,你一定会来中都。”
杨康没回话。
枪尖往上抬了半寸。
兀术合的手指重新压在琴弦上,灰绿眼珠慢慢扫过殿内四个人:“来的人比我想的多,四个,正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缺一个阵胆。”
琴声骤然拔高。
整座破庙都震了一下。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地上血阵的线条像活了一样,暗红色的光沿着阵纹蔓延开来。
九根琴弦同时颤动,声浪一道接一道,在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杨康只觉得耳膜一痛,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花。
“闭气!”
黄蓉尖声喊道,“他会用琴声……”
话没说完,阵中忽然涌出浓重的黑雾。
黑雾翻滚着往外扩散,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琴弦还在颤。
兀术合在笑。
琴弦拨动的那一刻,没有声音。
不对,有声音,但那声音不走耳朵。
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膻中穴直直扎进去,拧了半圈。
杨康体内的玄元清气应激炸开,护住心脉。
他回头,嘴张开,声音被琴音撕碎
“闭耳!堵心脉!”
晚了。
郭靖第一个跪下去。
他没喊疼,没喊救命。
两条腿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膝盖窝,扑通砸在地上,尘土溅起半尺高。
他瞪着眼,眼白全露出来,嘴唇翕动,挤出半个字
“娘。”
然后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
杨康想伸手,手还没抬起来,余光里黄蓉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正在地上画阵图,食指抵着砖缝,劲力还没送出去,手指就那样僵住了,像一只冻死在枝头的鸟。
眼泪从她瞪大的眼睛里淌下来,顺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白印。
她没眨眼。
穆念慈站在他左手边三步。
琴音打过来的时候,她正甩出白蟒鞭。
鞭梢离杨康的肩膀还差三尺,音刃先到了。
一缕灰蒙蒙的东西钻进她眉心,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骨头。
鞭子从她手里滑下去,铁鞭头磕在砖地上,叮当,叮当,滚了两圈,不动了。
她站着的。
只是眼睛闭上了。
墙外传来一声闷哼。
是朱聪。
铜钱落地的声音,脆的,弹了两下,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从琴响到所有人倒下,不到五息。
杨康站着。
体内玄元清气在经脉里疯转,硬生生顶着那股往心脉里钻的琴音。
他能感觉到那声音在找他的破绽,像一条蛇在骨头缝里钻,但它钻不进去。
可他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杨康转过头。
香案后面,兀术合站起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
枯槁,这个词以前杨康只在书里见过,今天才看见活的。
两只手像秋天的树枝,皮包着骨头,骨节凸出来,像竹节。
十根手指压在黑檀古琴的七根弦上,指甲缝里是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在笑。
灰绿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杨康,像一只蹲在坟头的夜枭。
“你的仙力能护住自己。”
兀术合的嗓子像两块砂纸互相蹭,“但你护不住他们。”
杨康没说话。
右手五指慢慢攥紧。
枪不在。
余光扫见它躺在一丈外的地上,枪尖戳进砖缝里,红缨沾了土。
兀术合没看他手上动作。
他低头,枯槁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抹,声音像指甲刮过石板。
“这曲叫‘问心调’。”
他抬起眼皮,
“听到的都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杨康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最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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