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魔障
墙皮在剥落,像水波从中心漾开,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破庙的残垣、蛛网、倒在地上的香炉,碰着那波纹就碎成粉末,被风卷走。
杨康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杆枪。
红缨,白蜡杆子,枪杆上刻着一个“杨”字,被手汗浸得发黑。
再看身上,粗布短褐,腰里系了根草绳,脚上是双破布鞋,左脚大趾顶着个洞。
脚底下是泥。
道炉旁杵着块界碑,石面斑驳,刻三个字
“牛家村。”
杨康心头咯噔一下,随即压下去。
幻境。
是兀术合的琴音。
他脑子清楚,可手指头碰到界碑的时候,石头的凉气顺着指甲缝往骨头里钻,连掌心的老茧都像真的。
“我叫完颜康。”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清亮,年轻,和理所当然的骄气。
杨康转过身。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官道中间。
锦缎袍子,腰间悬玉,脚踩鹿皮锦靴,那靴底干净得连一粒灰都没沾。
他的脸跟杨康的脸一模一样,但眉间没有那道他照镜子时常看到的竖痕。
少年笑着,是大金国小王爷该有的笑法,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
“大金国赵王世子,我父亲是完颜洪烈,你又是谁?”
杨康想张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生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上有枪杆磨出来的硬疤。
这不是练王府里那套花枪留下的,是一天刺三千下,刺到虎口裂开又结痂,结痂再裂开,最后长出来的。
这双手杨康一辈子没见过,但知道它们是谁的。
杨铁心的儿子。
那少年替他答了。
“你是杨铁心的儿子,一个流落江湖的野种。”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井里,闷响。
“你娘叫包惜弱,在大雪天被猎户救下,生了你,你的名字本来是你爹取的,但你没用上。”
少年停了一下,眼睛弯起,是真心实意的怜悯,“你在你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杨康心口像被擂了一拳。
那少年往前迈了一步。
锦靴踩在泥里,却没沾泥。
泥躲开了他。
少年就这么近地站着,鼻尖快要碰到杨康鼻尖,杨康看见他眼睛里映出自己,一个穿粗布短褐、攥着红缨枪、杵在烂泥里的乡下小子。
“你恨我。”少年说,“我拥有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开始数,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名。
“王府锦衣玉食,你呢?风餐露宿。”
“父王亲自教我读书骑马,你呢?”
“大内高手给我喂招,你呢?江湖野路子,连本像样的内功心法都得拿命去换。”
他顿了顿。
“可你凭什么恨我?”
杨康没接话。
少年笑了,笑得像猫看着老鼠翻肚皮。
“因为杨铁心?”
名字出口的时候,界碑附近的风停了。
“你那个爹,不过是个成天把忠义挂在嘴边的穷教头。”
少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杨康后脑勺渗进去的,
“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他算什么父亲?”
“住口!”
嘶吼是杨康自己发出来的,嗓子劈了,像砂石刮过。
那少年住了嘴,歪着头看他。
眼睛里那点笑意一点没少。
他往前凑,鼻子抵着鼻子。
杨康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喘着气,眼眶是红的。
“你嘴上敬他是忠烈,”
少年轻轻说,像是怕旁人听见
“心里从来不敢想一个问题。”
“你怕自己真正想的是”
“与其做那个从未谋面的那个人遗孤,不如做完颜洪烈的世子。”
界碑裂了。
不是幻术。
是杨康能听见石头内部在嘎吱嘎吱地响,裂缝从“牛”字一撇一捺往四面八方爬,涌出来的不是水,是黑的,比血稠比墨浓,咕嘟咕嘟往上翻。
黑水里站起一个人。
破旧铠甲,须发纠结,喉间一道深可见骨的枪痕,翻着白肉,血早流干了,只剩个豁口,像第二张嘴。
他站在黑水里,眼睛看着杨康。
那双眼睛杨康认得。
“康儿。”
他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漏风的。
“你认他这个爹,还是认我?”
左边,少年完颜康单膝跪地,左手按胸,行的是金国面君的礼。
完颜洪烈的声音清亮,光明正大,像王府每次军议开场的声调。
“康儿,父王在府里等你,你的房间,你的世子之位,都给你留着。”
右边,杨铁心没动。
黑水漫到他膝盖,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杨康。
那道枪痕的豁口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破笛子。
“你若认他,”
他声如裂帛,
“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杨康只觉得太阳穴要炸开。
胸腔里有两只手,左边一只宽大、温暖,是完颜洪烈的手,小时候教他写字的时候掌心里总有檀香味;
右边一只粗糙、僵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旧血,是杨铁心的手。
两只手攥着同一颗心。
往两边扯。
脑子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去
玄元清气。
他试着运,但是丹田是死的。
气机凝滞,经脉里像灌了铅。
不是外力封住,是心脉被攥着,气血根本起不来。
琴音的歹毒就在这,不是直接封你的功,是让你自己压自己。
心障不破,仙力不开。
他越急着挣,锁得越紧。
他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你们两个……都不是!”
话没说完,让马蹄声截断了。
灰马破雾而来。
马上人青袍长剑,面色如铁。
丘处机。
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杨康喉咙里涌上一个东西,堵得生疼。
是丘处机把他从赵王府拽出来的,是他让他知道自己姓什么。
在这鬼地方,他就是浮木。
“师父!”
声音在抖。
但他自己都没料到。
丘处机勒住马。
灰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喷在雾气里。
他没下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康,目光悲悯,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可怕的东西。
“我当初收你为徒,是把你看作忠良之后。”
丘处机开口,声如碾石
“你也不负我望。”
然后他顿住了。
他说话从来不断句。
这一次断得特别长,像一把铡刀悬着没落。
杨康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擂鼓。
“可你终究是个祸根。”
铡刀落下。
“你以为烧了王府、杀了金兵,就能摆脱?迟早有一天,你会害死所有信你的人,郭靖、蓉儿、念慈、老柯都会死在你的手上。”
丘处机拔剑了。
青锋出鞘的声音,杨康听过无数次。
在终南山练剑的时候,这个声音是安心的。
现在它像凉水顺着脊柱往下淌,每一节脊骨都冻住。
“与其留你这祸害,不如由贫道亲手清理门户。”
剑扬起。
杨康没躲。
不是因为幻境锁住身体。
身体能动。
是他自己不想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幻境编的吗?还是幻境只是把他心里最深那个东西挖了出来,摊在面前?
他不怕完颜洪烈虚伪。
也不怕杨铁心苛责。
他怕的,是丘处机说的那句话。
“你会害死所有信你的人。”
杨康怕的不是死。
眼眶酸得发胀,不是委屈。
是觉得他说得对。
他本来就是个拧巴的玩意儿,一半金国一半宋国,走到哪里都带着麻烦。
郭靖傻乎乎跟着他,念慈痴痴的念着他,他们信他,可他拿什么还?
他拿什么担保不害死他们?
剑锋劈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不是认命。
是脑子里忽然塞进来一个东西。
不是幻象给的。
是他自己的。
野狼谷,腥风,狼嗥,飞溅的狼血。
郭靖把他护在身后,后背抵着他,郭靖回过头来,憨声憨气地说
“杨兄弟,你放心。”
郭靖胳膊上被狼撕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杨康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他爹给他的。
不是完颜洪烈给他的,更不是杨铁心给他的。
他们跟大宋没关系,跟大金也没关系。
他们就是自己选的。
他从来怕的不是完颜洪烈的恩,也不是杨铁心的债。他怕的是,自己不配被这些人信任。
可他们早信了。
杨康睁开眼睛。
剑锋停在额前一寸。
丹田里玄元清气,动了。
那股清气化作一个大手,把一直顶在心口的刺被拔了,玄元清气流动起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一响都振开一圈热流,从丹田往四肢末梢涌。
“我不是你们的。”
他开了口。
嗓子还哑着,可字字落在地上,像是自己的脚踩实了泥地。
“不是大金的世子,不是牛家村的遗孤,不是谁的延续,谁的指望,谁的罪过”
杨康睁开眼。
眼眶是红的,血气翻涌;
眼底是清的,破障后的澄澈。
清气从丹田炸开,沿任督逆行,冲破膻中,灌入喉间。
“我是我自己!”
声音不大,但整个幻境都听见了。
以他为圆心,清气炸开一道白浪。
官道、界碑、黑水、杨铁心、少年完颜康、丘处机,所有东西都在那白浪撞上去之前先碎了,从里头裂开的,像瓷器从内往外崩。
轰!
破庙。
琴声还在响。
但乱了一个音。
尾音往上飘了半个调,是心神不稳。
兀术合想往后退。
但他动不了,他脚下的地面正往外渗着黑气,像藤蔓缠住了脚踝。
那是大阵破裂后的反噬,琴弦还在他指尖震颤,可那震颤现在是拽着他往死地里拖。
那双灰绿眼珠里,头一次没有了猫看老鼠的从容。
他看着杨康,嗓子像是被捏住了半边:“你!是怎么出来的?”
声音变了调。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
只是不敢认。
他没答他的话。
他先看见的是旁边倒在地上几个人的身影,但他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依靠。
他转过头,看定兀术合。
“还有么?”
他问
“你再弹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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