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钱更重要

林院长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已经麻木了。

他只是看着张金山，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在张金山耳边炸开一个响雷。

“张连长……”

“药，压根就没到我这儿。”

没到？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张金山的脑子里。

他一把再次揪住林院长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什么叫他娘的没到？！”他嗓子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那批药，老子亲眼看着送进平陆城，送进你们80军的地盘！你现在告诉我，它长了腿，自个儿跑了？！”

林院长被他晃得东倒西歪，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任由张金山抓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就是现在一枪毙了我，我也变不出药来。”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死气。

“药一进城，还没卸车，就被军座的警卫营直接拉走了。一粒，都没给医院留下。”

张金山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扣药干什么？！”

张金山松开手，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前线的弟兄们血都快流干了，等着救命！他孔令恂拿那玩意儿当饭吃？！”

“军座的说法是……”林院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八路军送来的东西，成分复杂，居心不良，为防不测，必须全部上缴，由军部统一处理。”

“居心不良？我居他娘的腿！”

张金山气得笑了出来，笑声又冷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套糊弄鬼的屁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狗屁的统一处理，说白了，就是明火执仗地抢！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出发前师长的话、善意的提醒、眼前的一切……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小瓶就能换两根大黄鱼！

两箱盘尼西林！

那得是多少瓶？能换多少大黄鱼？

足够那王八蛋在重庆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再养上十个八个穿旗袍的俏学生了！

这群王八蛋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钱……”

张金山嘴里咀嚼着这个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那些在冲锋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弟兄。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堵鬼子的枪眼，去扛鬼子的炮弹。

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这群蛀虫的算盘上。

【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几根大黄鱼都不值。】

一股比严冬寒风更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绝望。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高大的身躯缓缓滑落。

他看着躺在角落里，呼吸已经微不可闻的李有根，这个在战场上能为他挡子弹的兄弟，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没救了吗……”张金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院长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像一头暴怒雄狮的汉子，此刻却颓丧得像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张连长，孔军长是指望不上了。但……或许还有一条路。”

张金山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这药，是八路军送来的。”

林院长一字一顿，“听说，是他们一个叫‘王况’的先生特批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想救你兄弟的命，或许……只能去找他们。”

八路军？王况？

张金山浑身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院长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冲出野战医院。

他要去找八路军！

可拿什么去求？他们已经不欠自己什么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冲回自己的临时营铺，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解开油布，一柄制作精良的日军佐官指挥刀显露出来。

这是他在一次白刃战中，亲手斩杀一个鬼子大佐缴获的战利品，是他最大的荣耀。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荣耀算个屁！老子的兵，命才是第一位的！】

他将指挥刀重新包好，插在腰后，翻身上了一匹战马，疯了似的向着黄河北岸八路军的防区纵马狂奔。

与此同时。

第80军军部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现磨咖啡的香气。军长孔令恂穿着一身笔挺的丝质睡袍，正悠闲地用一个小银勺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报告军座，新27师的王副团长求见。”

“让他进来。”孔令恂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快，风尘仆仆的王俊走了进来，他看到孔令恂这副悠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还是一个标准的敬礼。

“军座，卑职奉命前来……求粮。”王俊的声音带着一丝屈辱和恳求，“我们师已经断粮两天了，弟兄们连站岗的力气都快没了。”

孔令恂这才放下咖啡杯，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至极的表情。

“王老弟啊，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他拍了拍王俊的肩膀，“前几日八路那边不是送来一批物资吗？结果重庆那边一道电令，说成分不明，让我全部封存上缴，等待查验。我有什么办法？我也要听上峰的命令嘛！”

“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看着王俊那副绝望的模样，孔令恂话锋一转，再次叹气道。

“不过，看在曾总司令的面子上，再苦也不能苦了前线的弟兄。”

“这样，我动用我的军长特权，从军部的储备粮里，先批给你们一万斤杂粮！先让弟兄们垫垫肚子！后续的，我再想办法！”

一万斤！

王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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