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逼近广东
陈律师离去时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在二楼铺着印尼黑檀木“人字拼”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楼梯转角。
那声音被厚重的土耳其羊毛地毯与实心柚木墙壁层层吸收,这座矗立在太平山顶的奢华宅邸,便重新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静谧。
只有中央冷气系统自铜制雕花通风口送出习习凉风,那低沉柔和的嗡鸣,仿佛是这座固若金汤的华丽堡垒沉睡时均匀的呼吸。
沈明玥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弧形防弹玻璃前,背对着已西斜的日光,一动也不动。她身姿纤细挺直,像一株扎根在悬崖之巅的寒松,独自面对着整座港岛的繁华与暗流。
维多利亚港的对岸,九龙半岛的西式楼宇与中式骑楼交错纵横,被落日拉得斜长的楼影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海面碎金跃动,往返港岛与九龙的渡轮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将蔚蓝的海面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温柔却决绝。
更远处,港岛背后的马鞍山、太平山余脉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缓缓染上了一层温润又苍凉的青黛,像极了这乱世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与归途。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炽烈的金红彻底沉入铅灰色云层,看着对岸九龙的霓虹灯如星子般渐次点亮——一盏、两盏、百盏、千盏,像撒在黑色天鹅绒布上的碎钻,璀璨得虚幻,繁华得脆弱。直到整座城市彻底沉入灯火之海,她才缓缓转身,裙摆轻扫过地面的羊绒地毯,没有一丝声响,一步步走向主卧一角的柚木雕花柜。
柜门是暗藏的滑轨设计,轻轻一推便无声滑开,里面并非华服珠翠,而是一台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落地式短波收音机——胡桃木外壳打磨得温润如玉,黄铜旋钮泛着复古的哑光,蒙着米白色真丝网罩的喇叭,典雅得像一件传世的欧洲古董家具。
港府早已明令管制短波电波,严禁私听内地战况,这台机子是她托澳门的亲信冒着风险私运而来,藏于柜中秘用,是她在这座孤岛上,唯一能触碰北方铁与火的通道。
她反锁房门,拉严层层叠叠的法国真丝窗帘,将最后一丝暮色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深吸一口气,才敢轻轻拧开收音机的开关。橘黄色的指示灯缓缓亮起,像一盏温暖却危险的小灯,预热电子管的嗡嗡声低沉响起。她屏住呼吸,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缓缓转动调频旋钮。
刺耳的滋滋杂音、字正腔圆的英语新闻播报、咿咿呀呀的粤语戏曲、嘈杂刺耳的商铺广告……轮番窜出。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微调,指尖在冰凉的黄铜旋钮上反复摩挲,终于,一个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男声,顽强地穿透了电波的强烈干扰,在这间密闭、奢华、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先头部队,已于今日午时,进抵粤北门户韶关……国民党守军一触即溃,韶关电厂、铁路枢纽已由我军顺利接管……南下大军兵锋直指广州,解放全广东指日可待!
告华南同胞书:我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望各界人士各安生业,勿信谣言……”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沉重的鼓点,一记记敲在人的心上。广播里还隐约传来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整齐的行军脚步声,又像是街头群众压抑不住的欢呼——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个用铁与血、理想与牺牲铸就的世界,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华南,即将与这座靠金钱、算计、精致与脆弱构建的殖民地孤岛,轰然碰撞。
“解放”二字传来时,她搭在胡桃木壳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冰凉一片。
那浓重的乡音让她瞬间想起幼时在北方老家过年的爆竹声,一种遥远而尖锐的乡愁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按回心底最深处。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欣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近乎麻木的冷静,与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广播里的世界,与这间堆满阿富汗青金石浮雕、法国真丝软装、瑞士防弹玻璃的奢华堡垒,格格不入,泾渭分明。那是改天换地的洪流,而她,是洪流边缘,试图守住一方家业、寻一条生路的孤舟。
她轻轻旋回旋钮,杂音戛然而止,随即迅速将频率调至一个喧闹的粤语戏曲台,任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充斥房间作为掩护。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中央冷气系统单调的风声,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显得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姐。”
周管家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书房门口,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手里托着一个雕花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茶具,一碟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点缀着细碎的糖霜,是府里点心师傅最拿手的手艺。他垂着手,身姿恭敬,声音低柔,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谧:“您吩咐的事,已全部办妥。
给渣甸先生的乾隆粉彩百蝶纹赏瓶一对,已用江宁织造的锦盒妥善包装,专人送往浅水湾别墅;给汇丰经办人的五百克伦敦金银市场协会标准金条,也已从周生生中环总店取回,装在您指定的紫檀木匣中。陈律师传回口信,已与渣甸先生的私人秘书接洽,对方听闻小姐的……提议后,态度明显松动,约定明日下午三点,在跑马地‘雅谷’餐厅,来一场半小时的‘偶遇’茶叙。”
沈明玥转过身,眼底听广播时泛起的微澜与怅然,已在瞬间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从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波无澜。她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周管家已将茶点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轻盈利落,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侍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雅谷……”沈明玥端起那盏薄如蝉翼的茶杯,杯壁温润,茶汤澄澈,是顶级的明前龙井,青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清幽绵长,“听说那里的英式松饼和凝脂奶油最是地道,小威廉·渣甸的亡母,渣甸夫人,生前似乎是那家的常客,每周必去。”
周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细致:“小姐记得没错。渣甸夫人病逝已有两年,渣甸先生每月仍会按照母亲生前的习惯,准时前往雅谷,坐在固定的靠窗位置,点一份一模一样的下午茶,雷打不动。明日,正是他惯例前往的日子,陈律师算准了时间,才敲定了这场‘偶遇’。”
沈明玥抿了一口茶,清香微苦,回味甘醇,舌尖萦绕着茶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管家:
“有心了。陈律师这件事,办得漂亮。告诉陈律师,明日我亲自去。备车低调些,用那辆黑色的四八年款福特Custom V8,劳斯莱斯太过扎眼,在跑马地那样的地方,容易惹人非议。另外,让阿忠和阿勇跟着,穿便服,在餐厅外的街角候着,不要露面,以防万一。”
“是,小姐。”周管家躬身应下,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今晚的晚宴,是否照常准备?财务顾问罗启华先生和证券经纪行的白威廉先生,都已确认会准时到场,无人推辞。”
“照常。”沈明玥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九龙半岛的灯火已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倒映在墨色的维多利亚港中,随波光轻轻晃动,繁华得近乎虚幻,脆弱得一触即碎,
“就在家里用吧,餐厅布置得雅致些即可。罗先生是我父亲的老友,上海十里洋场出身的老银行家,眼光毒辣,心思缜密;
白先生虽在英资经纪行供职,却是潮汕祖籍,骨子里还是念旧的华人,重情重义。这顿晚饭,不只是听他们分析时局、讲解股票门道,更要看看他们的……成色。”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周管家已然明了。乱世之中,所谓“成色”,不止是专业能力,更是心性,是立场,是在这风云变幻、朝不保夕的时局中,能否倚重,能否信任,又该如何驾驭的底气。
(https://www.02ssw.cc/5048_5048826/39237389.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