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试探
“是户部左侍郎，周显通。”
朱元璋闻言，目光一凝。
此刻，那周显通正用他那宽大的官服袖子捂着脸，身体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动得极其夸张，仿佛悲伤到无法自已。
可朱元璋看得真真切切。
那家伙的嘴角，正在袖子的遮掩下，不受控制地疯狂向上扬起。
朱元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好啊……真是咱的好臣子啊……”
朱元璋甚至能想象到周显通此刻的内心独白：
老东西终于死了，老子要升官发财了！
“让他笑，让他现在尽情地笑。”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毛骧，你用笔记下来，要用朱砂笔！”
“给咱记清楚了，日后有他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更为嘈杂、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京城里但凡有点头脸、能排得上号的武将勋贵，几乎是倾巢而出，拖家带口地赶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身着粗麻素服，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悲痛，仿佛天塌下来砸在了他们各自的脑门上。
甚至，就连那些早已在外就藩、手握重兵的皇子们，也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悉数返回了京城。
这在等级森严的洪武一朝，是绝无仅有的破例，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要知道，按照大明开国时定下的祖制铁律，朱元璋从不允许任何藩王在没有皇帝传召的情况下擅自回京。
这一行为，几乎等同于公开谋逆，是要被削爵圈禁，甚至直接赐死的滔天大罪。
但这一次，是始作俑者朱元璋本人，在暗中默许的。
因为这场由他亲自导演、精心策划的“驾崩”大戏，不仅是为满朝文武百官准备的毕业大考，更是为他那些流淌着自己血脉的亲儿子们，量身定做的一场终极试炼。
他不仅要试探臣子的忠诚与奸佞，更要看看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这些龙子龙孙，到底有几个是能辅佐太子的真龙，又有几个是心怀叵测、觊觎大位的孽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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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正中央，白烛如林，烟雾缭绕。
太子朱标身着最厚重繁复的孝服，面容憔悴不堪，双眼布满血丝，直挺挺地跪在灵前，仿佛一尊悲伤的雕塑。
他的身旁，是同样哭得双眼红肿如桃的太子妃吕氏。
吕氏的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皇长孙朱雄英和次孙朱允炆。
“呜呜……皇爷爷……雄英再也见不到皇爷爷了……”
朱雄英年纪虽小，但在皇家，死亡的意义被过早地灌输给了他，他哭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哑了。
一旁的朱允炆更是伤心，他本就性子软糯，此刻更是吓坏了，小小的身子一耸一耸，几乎要哭断了气。
朱元璋躲在暗处，看着自己平日里最疼爱的大孙子哭成那副可怜模样，心里也像被针扎了一下，很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毛骧嘀咕道：
“标儿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就不能提前跟孩子们透个气吗？”
“看把咱大孙给哭的，咱这心里……怪疼的。”
他虽然硬起心肠来演这出惊天大戏，但当看到自己至亲骨肉那份真切的悲伤时，那份铁石般坚硬的帝王心肠，终究还是被亲情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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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哥——！我的亲哥哥哎——！你怎么就先走了啊——！”
一声悲怆到了极点的哭喊从殿外猛地传来，那声音之大，仿佛能将殿顶的琉璃瓦都给震下来。
只见魏国公徐达，在儿子徐增寿和女儿徐妙云的一左一右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扑倒在灵前的蒲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拳头捶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
“咱们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块儿扛着脑袋打天下，你说好了要看着咱的重孙子满地乱跑的，你怎么就撒手不管了啊！”
“老哥哥！你让俺可怎么活啊！”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那真挚朴实的哭喊，闻者无不伤心，见者无不落泪。
就连一些原本只是在干嚎的官员，都被他这情绪感染，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跟在他身后的徐妙锦，也是红着眼圈，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默默地抽泣着。
朱元璋在屏风后面看得直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是咱的老兄弟够意思，瞧瞧，瞧瞧这演技，多逼真，多投入。”
他小声地对毛骧夸赞道，语气里满是骄傲。
“比那个姓周的酸儒强了不止一百倍，这才是真情流露，这才是掏心窝子的兄弟情。”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事儿过去了，必须得亲自下厨，给徐达炒俩拿手小菜，再赏他2坛窖藏多年的好酒，好好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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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堂的另一侧，与朱标遥遥相对的位置。
马皇后身着朴素的素服，脸上未施粉黛，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她的眼眶通红，神情哀戚，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亡夫的哀思。
她大病初愈之事，除了朱标、朱棣等寥寥数人知晓外，宫中乃至朝堂上的其他人，一概不知。
在这种举国同悲的重大场合，她这位母仪天下、与皇帝伉俪情深的国母必须在场。
只有她在这里，才能让这场戏显得无懈可击，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却是对丈夫那份深入骨髓的猜疑心的深深无奈。
这家伙，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这么能折腾。
“陛下——！老臣来迟了！老臣罪该万死啊——！”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带着一股子捶胸顿足的悔恨。
韩国公李善长，在几个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一副伤心欲绝、天塌地陷的模样，好像在这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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