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等待消息的侯亮平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侯亮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却并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每隔几十秒，就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以及旁边安静躺着的手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异常漫长。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滑过下午两点、两点半、三点……常委会应该已经开完了。关于他代理检察长的提议，应该已经表决通过了。

或许，沙书记正在和几位主要领导沟通细节。或许，组织部长吴春林正在准备相关文件。或许，消息已经在某个小范围内传开，只等正式的会议纪要或电话通知……

侯亮平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混合着极度的兴奋、隐隐的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近乎迷信的忐忑。

他不断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沉稳，符合一个即将执掌一省检察工作的领导形象。

他甚至提前在脑海里预演了几遍接到正式通知时的反应——应该用怎样克制的喜悦、怎样谦逊的态度来回应，同时又不能太过平淡，以免让人觉得他对组织的信任和重托不够感激。

他强行按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检察院大院。院子里，车辆进出，人员往来，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仿佛蒙上了一层与他无关的淡漠。

很快，这里的一切，都将纳入他的掌控之中。他将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指挥若定，挥斥方遒。

他想到了高育良。小艾让他去拜访，他没去。季昌明也暗示过他要尊重分管领导。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托大了？

不过，高育良毕竟是副书记，是讲大局的人。自己上位是沙书记的意思，是为了工作，他应该不会为了这点礼数问题就在常委会上公然反对吧？

侯亮平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杂乱的想法甩出脑海。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组织，相信沙书记。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然后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他坐回椅子上，打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他期待的那个号码打来。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打电话给沙瑞金的秘书小白，或者给吴春林、田国富的秘书旁敲侧击问问情况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老年人的沉稳节奏。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跳，是组织部的同志来通知了？还是沙书记的秘书？他赶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请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侯亮平预想中的任何人。

是季昌明。

已经提交退休申请、基本不再过问具体事务的现任检察长，季昌明。

季昌明穿着一身半旧的检察制服，手里没拿文件，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的样子。他缓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季检？”侯亮平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心里却咯噔一下。季昌明这个时候来他办公室？而且是一个人，没带随从？这不像是有好事通知的样子。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坐，亮平，坐。”季昌明摆摆手，自己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侯亮平，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怜悯？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侯亮平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询问和期待的表情：“季检，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常委会那边有消息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昌明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看着侯亮平，看着这个他曾经认可过能力、推荐过接班、又因其近期表现而深感失望的副手。此刻侯亮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和渴望，让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亮平啊，”季昌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语速很慢，“常委会那边刚开完。我……过来跟你说说情况。”

侯亮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季昌明的嘴唇，等待那宣判般的下一句话。

季昌明停顿了几秒钟，仿佛在斟酌用词，也仿佛在给侯亮平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他缓缓说道：“关于你代理检察长职务的提议……今天常委会上，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

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耳膜上，然后穿透耳膜，重重砸在他的心脏上。

嗡——！

侯亮平感觉脑子里一声巨响，随即是一片空白。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季昌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泥塑木雕。

没有通过？怎么会没有通过？沙书记不是亲口许诺的吗？吴部长不是已经在推动了吗？怎么会……？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继续说道，语气尽量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侯亮平心上：

“会上，吴春林部长提出了由你代理检察长的建议。但是，有其他常委提出了不同意见。

主要是……认为你的级别不够，直接从副厅到副部，跨度太大，不符合惯例。而且……认为你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熟悉全面工作。”

侯亮平空洞的眼神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级别……又是级别！沙书记不是说可以代理，可以破格提拔吗？

季昌明看着他的反应，停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更关键的名字：“另外……吕州的李晓鹏书记，推荐了……陈海。”

陈海！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了侯亮平，让他空白的大脑恢复了一丝运转，随即被更猛烈、更混乱的情绪所淹没。

陈海！他最好的兄弟，老同学！他……他也想当检察长？他也……在和自己竞争？

一股荒谬绝伦、又混杂着巨大震惊和被背叛感的情绪，轰然冲垮了侯亮平残存的理智。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变冷，又在下一瞬间沸腾起来，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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