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归途(2)
城里的街道很安静,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面包店亮着灯,从窗户里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婶在门口扫地,看到林风,停下来,目送他走过去。
一个拎着牛奶桶的小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抬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跑开了。
教堂在城西,是一栋灰白色的石楼,比周围的房子高一截,屋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门是拱形的,橡木做的,很厚,门把手是铁的,磨得发亮。
林风推开门进去。
教堂里面不大,长椅摆成两排,中间留一条走道,尽头是一个石台,台上供着一尊雕像,雕的是一个张开双臂的女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窗户很高,彩色的玻璃在晨光里透出各种颜色,红、蓝、绿、黄,洒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颜料。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
他很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发亮,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淡,像洗了很多遍的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书,皮面,边角磨得发白。
“孩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需要帮忙吗?”
“她死了。”林风说。
神父走过来,低头看艾琳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盖在她的额头上,停了几秒,收了回来。
“怎么死的?”
“矿洞里。被怪物咬的。”
“你带她回来的?”
“嗯。”
神父看了林风一眼,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侧门,过了一会儿,带着两个年轻人出来。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色的袍子,低着头,不说话。
“把她放到后面去吧。”神父对林风说。
林风跟着他们穿过侧门,走进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有一张石台,石台很干净,磨得光滑发亮。
高瘦的年轻人接过艾琳,轻轻放在石台上。
她的头发从林风肩膀上滑下来,铺在石台上,在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
矮胖的年轻人拿了一条白布,盖在她身上,从脚盖到头,只露出脸。
林风站在石台边,看着她。
神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年轻人退到院子角落,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要葬在哪里?”神父问。
“城东。”林风说,“她家在城东。”
“她家有墓地?”
“有。后院有一块空地。”
神父点点头,转身对那两个年轻人说了几句。
他们进屋里拿了两把铁锹,又从杂物间搬出一块木板,比人长一点,很宽,是松木的,刨得很平。
林风把艾琳从石台上抱起来,放在木板上。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手指弯着,掰不直。
他把她的手放在胸前,又把弓放在她身边,箭壶放在手边。
头发拢好,衣服拉平。
两个年轻人抬着木板往外走。
林风跟在后面,神父跟在最后面。
穿过教堂,走过长椅中间的走道,推开大门,走进晨光里。
街上的人多了一些,看到他们,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目送他们走过去。
城东,艾琳的家。
院子门没锁,木栅栏半开着,里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白色的小花开了很多,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
后院不大,靠着墙有一块空地,草长得很高,齐膝了。
两个年轻人开始挖坑,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一下。
草被铲断,根须连着土,被翻出来,堆在坑边。
土是黑褐色的,湿的,翻出来的断面发亮。
林风站在一边看着。
神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厚书,翻到某一页,开始念。
声音很轻,很稳,在晨风里飘着,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听到节奏,一下一下,和铁锹铲土的声音混在一起。
坑挖好了。
两个年轻人从坑里爬出来,站在一边,铁锹靠在墙上。
他们把木板抬起来,慢慢放下去,很轻,怕弄出声音。
木板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很轻,像叹了口气。
神父念完了,合上书,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下面。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坑里,洒在白布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林风蹲下来,捧了一把土,撒下去。
土落在白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脆。
他又捧了一把,又一把。
两个年轻人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黑褐色的土盖住了白布,盖住了弓,盖住了箭壶,盖住了她的脸。
坑慢慢平了,和地面齐平,又高出来一点,成一个鼓包。
神父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种子,撒在土包上。
是花籽,很小,黑的,和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她会开花的。”神父说。
林风没有说话。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个鼓包。
草被铲光了,露出新鲜的土,黑褐色的,在阳光下发亮。
老槐树的影子盖在上面,风一吹,影子晃,像水波。
神父走了。
两个年轻人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土。
湿的,凉的,很松。
手指陷进去,留下五个印。
他把土拍平,又摸了摸。
坟包很小,只够躺一个人。
旁边是墙,墙上是老槐树的影子。
墙外面是街道,有人在走,在说话,在推车,在吆喝。
院子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只有树叶响。
他站起来,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久到肚子叫了几声,喉咙干得发紧,腿站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
久到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街上的人也少了。
他转身离开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花还在,坟包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很亮。
他把院门关上,木栅栏扣好,走了。
城里的街道很热闹。
中午了,人最多的时候。
卖面的在吆喝,打铁的在叮当,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
他穿过人群,有人看他,有人不看。
他走到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
酒楼有三层,木结构,红漆柱子,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迎客楼”三个字烫了金,在阳光下晃眼。
他推门进去。
一楼很吵,坐满了人,划拳的,碰杯的,大声说话的。
跑堂的伙计跑过来,肩上搭着白毛巾,脸上堆着笑。
“客官几位?”
“一位。”
“楼上请,楼上清静。”
林风跟着他上楼。
二楼人少一些,靠窗有一张空桌子,他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伙计给他倒了茶,问吃什么。
他说随便,什么都行。
伙计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户对着大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发白,晃眼。
茶来了,是粗茶,有点苦。
他喝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暖了一下,又凉了。
菜来了。
一盘肉,一盘青菜,一碗汤,一碗饭。
肉是猪肉,切成薄片,炒得油亮,酱色很重。
青菜是白菜,清炒的,绿莹莹的。
汤是蛋花汤,漂着几根葱花。
饭是白米饭,冒热气。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又夹了一块。
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放下筷子。
肉还剩一半,青菜没怎么动,汤也剩半碗。
伙计过来收碗,看他剩得多,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说不是,是吃不下。
伙计收了碗,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客官要住店吗?”伙计问。
“住。”
“楼上还有空房,一天三十个铜板,包早饭。”
“行。”
伙计领他上三楼。
三楼是客房,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关着,很安静。
伙计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后院,院子里有几棵菜,绿油油的。
林风走进去,把刀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有点硬,被褥是干净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伙计问还要什么,他说不要了。
伙计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墙,变得很远,很模糊,像在水底下听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亮斑,方方正正的,很白。
林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刷了白漆,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一下,裂缝还在,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里的。
艾琳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皱着眉头吃干粮的样子,她拉弓的样子。
她说的那些话,“跑”“你的直觉准吗”“行”“等明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墙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又睁开,墙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胸口很闷。
不是疼,是闷,像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在,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闭着眼睛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一口,又吐出来。
闷还在,没有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地板上,很亮。
他看着那条光,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地板的这头移到那头,从亮变暗,从白变黄。
街上的人声小了,小了,没了。
窗户外面暗下来,院子里那几棵菜看不清了。
窗帘缝里的光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色,然后没了。
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
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
胸口还是闷,石头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刀在,凉的,硬的。
他握了一会儿,松开,又握,又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
他闭上眼睛,黑暗更深了,沉下去,像沉到水底。
水是凉的,很静,没有声音。
他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最下面,不动了。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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