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打不赢的战争
江南文宗周文渊在京城的临时府邸,气氛凝重如冰。
外院,数十名从江南追随而来的得意门生或激愤填膺,破口大骂那《京师快报》是“俚语村言,蛊惑人心”;或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为老师那篇文采斐然的《问道长安》被如此粗暴地无视而感到奇耻大辱。
书房内,却静得可怕。
周文渊须发皆白,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份被门生们斥为“废纸”的《京师快报》。
他看得极其认真,甚至连那副“马车飞驰”的拙劣版画,都反复端详了许久。
他身旁,侍立着一位眼神精悍的中年谋士,是他最信任的首席幕僚。
“老师,”幕僚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忧虑,“此物之毒,不在于言辞粗鄙,而在于它……绕过了我们。它不与我等辩经,不与我等论道,而是直接与那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对话。”
周文渊缓缓放下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报纸,闭上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叹息。
“我们穷尽一生,试图教会江河里的鲤鱼,如何餐风饮露,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才能一跃龙门,化为真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幕僚的心上。
“而他,”周文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赞许的苦涩弧度,“却选择站在江边,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地告诉江河里所有的鱼、虾、乃至泥鳅……”
“水草在哪里,食料在何方。”
幕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场仗,”周文渊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溃败”的澄明,“在道理上,我们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
这种来自顶级对手的、发自内心的无力与承认,比任何战场上的胜利,都更令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营造学堂,气氛却与周府截然相反,热火朝天。
工部尚书陈规正拿着一份《京师快报》,红光满面地向李澈汇报着昨日的“战果”,激动得唾沫横飞。
就在此时,一名学员神色古怪地前来通报,说学堂外来了一位商人,没有拜帖,没有官衔,却指名道姓,要见“办报纸的主事”。
“商人?”陈规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告诉他,这里是朝廷重地,不是市集!让他……”
“让他进来。”李澈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
很快,西城“锦绣绸缎庄”的王掌柜,一个身形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商人,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到陈规,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可当他看到一旁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时,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竟是绕过了陈规这位工部尚书,直接从怀中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快步走到了李澈面前。
“这位想必就是圣工王殿下了!”王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小人王万里,斗胆前来,是想求王爷一件事!”
陈规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呵斥,却被李澈抬手制止。
“说。”
“王爷!”王掌柜抬起头,那张精明的脸上,充满了商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小人斗胆,想在您这《京师快报》上,也写几句我们‘锦绣绸缎庄’的事儿!银子,好说!”
陈规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指着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当这为国为民、教化万方的报纸,是你家后院的茅厕,想题字就题字吗?”
王掌柜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李澈,一语道破天机:“王爷,道理简单得很!以前咱们做买卖,靠的是地段和吆喝。现在,全城的眼睛都盯着您这张纸!我的绸缎庄名字要能上这张纸,比在朱雀大街最热闹的街口,开上十个铺子还管用!”
这番跨时代的商业逻辑从一个古人口中说出,让陈规等人听得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李澈笑了。他对这一切毫不意外,当场拍板,对着一旁同样听傻了的王希吩咐道:“王希,记一下。自今日起,《京师快报》末版,开辟‘商贾通告’一栏。半指宽,十字以内,每日收费十两白银。他要买,就卖给他。”
随即,他话锋一转,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已拟好的草稿,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终于亮出了第二把刀。
“第一天的报纸,我们让百姓看到了希望。”
“从第二天开始,”他将草稿展示给众人,那上面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止,“我们要让他们看清楚,是谁,在过去数百年里,偷走了他们的希望。”
草稿之上,赫然写着――
《一石米,百重山:京杭大运河上的漕运之困!》
从“予之”到“夺之”,战术的陡然升级,让陈规、王希等人瞬间热血沸腾!
夜,深了。
就在李澈准备就寝时,一名守门的卫兵神色古怪地前来通报,说一个蒙着面的年轻士子,悄悄在学堂门口塞了一封厚厚的信,随即迅速离去。
李澈拆开信封,里面没有署名,却用详实到可怕的数据和亲身经历,血泪控诉了北方某州“火耗归公”政策下,地方官吏是如何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最终将一斗正税,盘剥成三斗苛捐的内幕。
信的结尾,那笔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学生曾以为道统乃天下之本,今日方知,民生才是。此文,或可为快报之利刃。”
李澈看着那封信,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丝微笑。
这把舆论的武器,不仅能打击敌人,更能从敌人内部,为他吸纳来最锋利的弹药。
周府书房,烛火摇曳。
周文渊枯坐了一夜。天亮时,他的首席幕僚推门而入,试探性地问道:“老师,我们是否……也办一份报纸,引经据典,拨乱反正?”
周文渊缓缓摇头,那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必了。我们发声,百姓听不懂,也不信。强行为之,不过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罢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文斗既败,便只能……看看这盘棋,还有没有别的下法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决绝与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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