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黄金字与引火索

第二期《京师快报》的油墨，比第一期更香。

天刚蒙蒙亮，数千份薄薄的纸张便如雪片般，被内务府的官差与临时雇佣的青皮，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与昨日不同的是，这一次，百姓们不再是好奇围观，而是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主动围了上去。

“快！快念听听！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儿？”

“让让！让让！我先看！昨天那水泥路的事儿，俺回去跟我家婆娘说了半宿！”

然而，当宫中派出的宦官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诵读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报纸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一行小小的、如同蚊子腿般的文字吸引了。

“王氏绸缎庄，新到江南苏绣，花色繁多，童叟无欺。”

当天上午，西城商业街“锦绣绸缎庄”的掌柜钱万三，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甜蜜的痛苦”。

“别挤了！别挤了！后面排队！”

“掌柜的！快把报纸上说的那批苏绣拿出来！我家夫人点名要的！”

“我要三匹！不！五匹！”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铺子，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钱万三和他手下的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汗如雨下，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中了五百万两的彩票，笑得合不拢嘴。

仅仅一个上午，他卖出去了过去整整一个月的存货！

消息如同一场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商圈。

下午，营造学堂门口，出现了蔚为壮观的一幕。

数十辆来自各大商号的豪华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掌柜，此刻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锦盒，将工部尚书陈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陈大人！求您行行好！也给咱们‘福源当铺’留个指甲盖大小的地儿吧！”

“尚书大人！这是小的一点心意！只求明日的报纸上，能提一句‘张记烧鸡’！”

陈规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闪烁着刺眼光芒的银锭，手都在抖。

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震撼地理解了李澈口中那个古怪的词汇――“注意力经济”。

“这……这……”他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

“一行字，千两金。”李澈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陈大人，现在您明白，我们为何不愁经费了吧？”

然而，黄金万两的喧嚣，很快便被另一股更汹涌、也更狂暴的浪潮所淹没。

京城，漕运码头。

一名宦官正站在一堆麻袋上，对着底下数百名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脚夫，声嘶力竭地诵读着今日的头版头条——《一石米，百重山》。

“……一石米，自江南鱼米之乡登船，船脚几何？一钱银足矣。然过淮安关，孝敬几何？一钱。再过临清闸，盘剥几何？二钱。沿途漕运官吏、地方牙行层层加码，水耗、鼠耗、人情耗，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种！”

“待此米运抵京城通州仓，一石之米，其价已翻三倍！再由粮商转手，入我等百姓之口，价已翻五倍矣！”

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一句句朴实到扎心的大白话，从宦官口中念出，如同一柄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正在为米价发愁的百姓心上！

整个码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的怒火！

一名正在扛包的壮汉听完，猛地将肩上那重逾百斤的麻袋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浑浊的运河水，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我说米价怎么比天高！俺累死累活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三升米！原来……原来银子全他娘的喂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民怨的火药桶，被这篇报道的引信，彻底点燃！

然而，漕运总督府和相关利益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更诡异、也更荒诞的场面，在营造学堂门口悍然上演。

下午，一群头戴方巾、自称“儒生”的年轻人，竟和数十名被煽动起来的“良善百姓”，在几个身着八卦道袍的道士带领下，围堵了营造学堂的大门。

他们不谈漕运，不辩经义，而是在门口摆开香案，焚香跪拜，一个个如丧考妣，哭天抢地。

“天道示警啊！此地铁器轰鸣，日夜不休，已惊扰地脉龙气！”

“那印刷机，乃是吞噬我大景千年文运的妖物！每印一张邪书，我等读书人的气运便被吸走一分啊！”

“捣毁妖物！以安天听！否则必有大灾降临！”

这群不讲道理、只讲鬼神的人，让负责守卫的民兵和上前理论的陈规都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闹剧之中，李澈闻讯赶到。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瞬间便明白了这是周文渊的手笔――打不过道理，就开始攻击工具本身。

他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缓步登上门前的高台，对着下方那群“义愤填膺”的人群，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乡亲！各位读书人！”

“你们说这机器是妖物？好！空口无凭！”

他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落下的棋子，清晰而致命。

“三日后，就在此地！我将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所谓的‘妖物’，拆开来！让大家亲眼看看，它里面，到底是齿轮木头，还是青面獠牙！”

“是真是假，是人是妖，大家自己看，自己判！”

一招“将计就计”，不仅瞬间瓦解了对方的攻势，还将悬念与期待感彻底拉满，硬生生将一场危机，变成了下一场万众瞩目的、更大规模的公开课和科普秀！

周府书房，烛火摇曳。

首席谋士匆匆来报，兴奋地描述了营造学堂门口“群情激愤”的场面，并转达了李澈“三日后公开拆机”的狂妄之言。

周文渊正在临摹一幅碑帖，闻言，笔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说：“他应战了，很好。你以为，我要的是他们信这是妖物吗？”

谋士一愣。

周文渊写完最后一笔，缓缓放下毛笔，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彻骨的、冰冷的笑意。

“我要的，就是他把那东西，搬到大庭广众之下。人多手杂，天干物燥……”

“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足以让‘妖物’，现出原形了。”

“到时候，是人是妖，可就由不得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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