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项兄啊，兄弟我苦啊
嬴政听着臣下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项氏重现，且在西南另立旗号，这确实是个隐患。
西南地域广阔，情况复杂，直接派大军碾压不是上策，但放任不管，必成心腹大患。
“所言在理。”
嬴政缓缓道，“此事需谋定而后动。
传令刘季，命其继续潜伏探查，务心弄清西楚详情，尤其是项梁等人确切下落，兵力部署，与当地哪些部族关系密切。”
“另，诏令南海郡，桂林郡，象郡等地守将，加强戒备，整训士率，尤其是熟悉山林作战的将领。并暗中排查境内是否有人与项氏暗通款曲。”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道。
朝会散去，众臣神色各异地退出大殿。
忧虑、凝重、思索，不一而足。
其中以范增的神情最为复杂难辨。
他本是楚地名士，后来因为某种不可言喻的方式入秦为官。
虽已效力多年，但骤然听闻故国项氏后裔竟在南方蛮荒之地另立西楚，心中难免波澜起伏。
“真没想到啊，项氏一族竟活了下来，还在南边弄出个西楚。”
他对身旁一同走着的冯劫感慨道。
冯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说起来，范先生您也是楚地出身……”
“是啊，楚人，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范某食秦禄，为秦臣，所思所虑自然是大秦的社稷安危。
项氏若安分守己，隐姓埋名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擅立名号，割据一方，无论于国于法皆是祸患。陛下圣断，必不会容其坐大。”
冯劫听了，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咱们陛下知人善用，现在朝堂上原来六国出身的人也不少。
像来自韩国的张良，楚地出来的萧何，不都身居要职为朝廷尽心尽力嘛。陛下向来是唯才是举，不计较出身。”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宽慰范增，表示陛下用人不疑，让他别多想。
但细细一品，又像是在点明：
你看，张良、萧何他们也都是“外国人”，但现在都是大秦的重臣，只要一心为秦，陛下自然信重。
你范增，也得时刻记得自己的位置。
范增何等聪明：“确是如此，陛下胸襟广阔，海纳百川，我等臣子唯有竭诚效力，以报君恩。”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宫门。
章台宫里，嬴政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面，目光沉沉地盯着帝国南边那片广阔、但地图上还画得不太清楚的地方。
“西楚”这两个字像个扎眼的污点，弄脏了大秦版图的最南边。
“项梁……”
“项兄啊，我这心里……苦哇！”
西南，一处简陋的竹木棚子里，刘季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一个年轻的项氏旁系子弟诉苦。
他头发乱糟糟，脸上抹着泥灰，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还带着几道看起来挺吓人的伤口，整个人凄惨无比。
自从通过各种渠道确认项氏一族确实在这里，并且已经站稳脚跟后，
刘季就带着墨辩和那几个纵横家，按照早就计划好的，摇身一变，换了身份，混进了这片蛮荒之地。
他们本来就是奉旨出来搞事的秦使，哪里有他们哪里就有乱子，刘季一寻思，干脆换个身份混在里面去。
刘季是领头人，其余人也自然没意见，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眼前这个项氏子弟名叫项城，年纪轻，心思相对单纯，是刘季经过观察亲自挑选的引路人。
“刘兄，你说你……也是楚人？”
项城看着眼前这七个惨兮兮的家伙，尤其是领头的刘季那副饱经风霜、苦大仇深的模样，眼里带着同情和怀疑。
这七个人是他前几天偶然从一队巡山的秦军手里救出来的。
当时场面很激烈，领头的秦军将领是屠睢这个当地守将，凶神恶煞，口口声声要砍了这几个“叛徒”，“卖国贼”。
能被秦军将领亲自追着砍，想必是有点来头或价值的。
“唉，说来话长啊……”
刘季长叹一声，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情并茂地讲述他悲惨的身世。
按照他的说法，他原本也是楚国一个没落小贵族家的子弟，日子本来过得还算安稳。
结果有一天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再睁眼，人已经到了骊山，成了给秦始皇修陵墓的苦役。
没日没夜干了几年，差点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盼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大赦囚徒，
他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谁曾想，转头又被抓去充军，在战场上当冲锋的炮灰。
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侥幸，靠着秦国的军功制一路上身，好不容易当上了左庶长，结果就因为出身是楚人，还是被猜忌、被排挤。
那些纯粹的秦人军官看他总是不顺眼，立功了说是侥幸，出点小岔子就夸大其词。
最后更是被人栽赃，安上了莫须有罪名，差点掉了脑袋！
“项兄啊，”刘季捶胸顿足，声音悲愤，
“兄弟我苦啊！你是不知道，那个秦军守将屠睢就因为他自己打仗输过几阵，看我立了些功劳，心里就忌惮我，处处给我穿小鞋。”
“明明是他指挥失误，折了人马，回头却把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我‘不听号令、贻误军机’！
我去找上峰理论，结果他们官官相护……要不是几个过命的兄弟拼死把我救出来，我这条命，早就交代在秦军的屠刀下了！”
刘季一边说，一边掀起破烂的衣襟，露出身上那些一看就不轻的伤口，指着其中一道说：
“你看，这道伤都差点捅到我心脏了，要不是……要不是一个兄弟拼命推了我一把，他以命相搏替我挨了那致命一刀……”
说到动情处，刘季红了眼眶。
纯属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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