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三小时后
三小时后
桂景园的夜色很美,宁静幽远,树影婆娑中,人们散步的脚步都很轻。
徐行特意在离家最远的东门下车,沿着小区道路慢慢往里走,不时和深夜遛狗和夜跑的人擦肩而过。
还有几分钟就是新一年了,季平安十点多给她打了电话,说季繁信誓旦旦要等着新年钟声敲响,第一个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说新年快乐,结果十一点半左右又发来一个小视频,小孩儿已经电量耗尽,头靠在沙发垫子上,以一个拜年跪姿呼呼入睡。
徐行想到这里,又把小视频打开看了看,圆嘟嘟的小脸儿,圆嘟嘟的小胳膊小腿,人类幼崽可爱起来是真的好可爱。
然后她打开熊二宝的聊天界面,低着头看了又看,直到十二点过了,她写了一句:新年快乐。
仿佛这几个字是上古密文,看了好几次,生怕写错了似的,最后终于发了出去。
新年这么重要的节日,熊二宝当然会和女朋友在一起,和徐行一起的那一年多,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漫不经心,但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不曾缺席。
关于人的记忆,总是分开之后才格外清晰。
徐行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新年钟声敲响了,微信里信息猛然就活跃了起来,新年快乐像文字的烟花,在社交的天空里没完没了地燃放,那些无人回应无人在意的,在发出去的瞬间就变成了数据垃圾——也跟烟花散尽后落下的残渣类似。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机。
熊二宝没有回复,季平安却发来了一段话。
“小徐,新年快乐,繁繁已经睡了,她叮嘱我要跟你说新年快乐。我曾经听人说,两个人之间最好的关系状态,是偶尔当恋人,始终是朋友,永远是父母,我们不再是恋人,你肯定也不需要我当你的朋友,但永远是父母这一点,无论你我怎么想,都是无法改变的,也是繁繁最需要的,我感谢你为此而付出的一切,我知道对你来说,忍耐有多不容易。”
徐行看了好几次,心里有一阵阵浪潮激荡,既苦又酸,她依次打开所有季平安给她发的小孩子的视频,就在门前看起来,怕吵到邻居,她把声音开得很小,因此在季繁的童真笑语里,她仍然听到了一连串高跟鞋敲击石头地面的清脆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迅速走到了她面前,站定。
红色玛丽珍细带高跟鞋,牛仔裤,白色的皮外衣,大腿纤细,身段窈窕。
再往上,徐行看到了江去闲,一脸恚怒地盯着她。
徐行情不自禁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屋子,确实黑灯瞎火,确实没人在。
江去闲咬牙切齿:“季平安呢。”
徐行叹口气站起来:“你问我?”
江去闲的脸绷得紧紧的,跟徐行印象比明显更瘦了,颧骨突出,又化了极深的眼影和眼线,眼睛孤苦伶仃地挂在巴掌大一张脸上,此刻正往外喷着火。
她往屋里看:“他在里面?”
徐行说:“没有。”
江去闲好像没听到,径直往门里走。
徐行挡住她的去路。
“你要干嘛。”
江去闲伸手来推,徐行重重一把挡开了,她微微打了个趔趄又站住,双手抬起在嘴边圈成一个喇叭,大喊:“季平安,季平安,你给我出来,出来。”
喊到最后两个字,嗓子突然破了音,按着喉咙咳嗽起来。
徐行说:“他没在,你有什么事给他打个电话好了。”
江去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扭身斜走到徐家的院墙下,哑着继续喊:“季平安,季平安,你给我死出来,季平安。”
一根断弦似的声线,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一句又一句,渐渐带上了哽咽,起先的嘶吼像雌兽择人而噬,后来就微弱下去,变成了哀鸣。
徐行在旁边拨通了季平安的电话,顺手开了免提,那边刚喂了一声就愣住了。
江去闲没注意徐行在干什么,她慢慢蹲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伸长,手撑着地面,头一点点低下去,低到了仿佛被人一棍子打折了脊骨的程度,哀哭起来,丝毫不要脸面不要尊严的哭法,嗷嗷声。
徐行手机上通话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季平安什么都没说,也没挂电话。
他藏在阴影里,藏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逃避里,他什么都不会说。
小区安保巡逻的车过来了,多半是有人打电话投诉,保安认识徐行,停车就问:“您好,这里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徐行看着江去闲,她浑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瘫坐在那里只顾着哭,一拳一拳捶地面,嗵嗵嗵,仿佛她的手不是血肉做成的,感受不到疼痛。
这一刻徐行莫名有点难过。
她说:“没事,她心情不好,哭一下就好了。”
保安点点头:“麻烦您劝她进屋去休息一下吧,这么吵,住户投诉了。”
徐行说:“我知道。”
她挂掉电话,走到江去闲身边伸出手:“起来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江去闲抬起头来,鼻涕眼泪汹涌,妆容全花了,脸上一道道黑色蓝色,手背一擦,口红晕得半张脸都是,望着徐行好半天,她终于伸出了手。
季平安离开之前,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一应小东西摆得一丝不苟,几个干洗店的大袋子放在客厅里靠墙处,里面是之前送洗的羽绒服,羊绒毛衣和鞋子,装得整齐,大概是走的时候收到的,所以没来得及收纳好。
江去闲坐在沙发上,徐行给她拿了一包卸妆的纸巾擦脸,又端了一杯水给她。
“看到了吧,说了他不在这里。”
江去闲愣愣地看着客厅里徐行一家人的照片,季繁的单人照最多,中间位置摆着全家福,就是徐行穿着职业装,季平安和季繁穿汉服那张。
徐行坐到离江去闲最远的沙发位置上,平静地看着她。
“你们俩怎么了?”
她问。
这个时候似乎就应该问这句话,不管她们各自身份是什么,有过什么前尘往事。
江去闲神经质地晃动脑袋,迟钝地说:“你,不知道?”
徐行说:“我不过问他的私事。”
江去闲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他本来要去美国?”
徐行说:“他不是跟你一起去过美国了吗。”
江去闲吸了一下鼻涕,化妆湿巾在她手心摊开,一团团污迹。
“你说的是暑假去美国参加那个颁奖礼。”
“颁奖礼?”
“我参与的一个电影项目拿了一个奖,片方请我们去的。”
徐行知道江去闲是化妆师,但从来不知道她在自己的工作上这么有成就。
“我在那边待了几个月,拿到了一个长期的工作机会,过完新年就要入职,待遇很好,但季平安不愿意去。”
她的脸僵僵的:“我跟他在电话里吵了几次,两礼拜前我告诉他,我要回来一趟办各种手续,下了最后通牒让他跟我走,他就突然人间蒸发了。”
徐行明白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他还在平洲。”
江去闲说:“一开始是,后来我觉得不对,他不接我的视频电话,也很少回信息,电话里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出声。”
听起来是很像季平安。
江去闲擤鼻涕,很大声,而后把纸巾团在手里紧紧握住。
她在这里没有什么风度好讲,都已经这样了,不如破罐子破摔。
“他一直在西京对吗,跟你在一起。”每个字都往外滴着苦恼。
徐行说:“如果你的在一起是指我们的关系,那没有,如果你说的是住在一起带女儿,那是的。”
江去闲将信将疑,徐行无所谓,她们俩坐在这里谈论季平安,这本身已经够魔幻了。
“他要照顾女儿,不可能丢下孩子去美国,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江去闲发出一声嗤笑。
“他没有解释原因。”
江去闲把双手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看掌心,掌背,看指尖,忽然下手撕掉了一点倒刺,捻着一片死去的皮肤又看了一阵子,最后裹进手心的纸团里。
“他和你在一起也这样吗?有什么事不表态,也不解释,你怎么说都行,反正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他顺着你的意思做了,他到底愿不愿意你也不清楚。”
徐行说:“差不多吧。”
江去闲投来略带狐疑与迷惑的眼神:“差不多?”
徐行淡漠地说:“我没有那么关心他在想什么。”
她说出来的话余音渺渺,从嘴唇中一个一个字出来,绕着空气滑行,又飞回到自己的耳朵,大脑仔细地接受了每一个音节,放在神经元网络里分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真的,江去闲说的也是真的。
过去那么多年,她和季平安的婚姻,靠的是一个人不说,另一个人不在意的相处模式维系。
不说,不在意,矛盾不会浮出水面,不需要正视,但矛盾也不会消失,而是变成淤泥沉积,一点点占据婚姻里的空间,直到漫灌成滩涂,再也难以挽回。
她出神地望着江去闲,那张既精致又一塌糊涂的脸,脖子长长的,锁骨突出,瘦得有些病态,不知道这是她在演艺圈里工作的刚需,还是为情所困,手心还有污渍,大腿外侧的裤子上沾着草叶尘土。
徐行以前觉得为情所困蠢出了天际,现在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熊二宝没有给她回信息。
这种等待里的焦灼与徒劳,不也是一种困吗。
江去闲显然将这个动作解读成了送客,她缓缓站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徐行心里涌出兔死狐悲的同情。
“你愿意的话可以上去看看,他真的没在,你要找他,还是先打电话比较好。”
江去闲不死心:“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跟他当面说清楚。”言辞伴随哽咽,有些凄切。
徐行马上想到她出现在平洲季家门口,像刚才那样大喊的场景。
季平安会遭遇什么她根本不关心,但季繁可受不了这个。
她说:“她们出去玩了,至于去了哪里,季平安既然不说,我更不会告诉你。”语气突然坚硬起来。
江去闲对这个回答不意外,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厌恶之物,皱起眉头,额间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她举起手来,一下又一下揉搓自己的额头,手腕嶙峋,整个人憔悴异常。
徐行知道江去闲比自己小,但一算也三十出头了,这个世界对女人很苛刻,三十之后就不再有人称赞你年轻貌美,也就不再能以年轻貌美去博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爱还是钱。
江去闲还在喃喃自语:“不在西京,那就在平洲,肯定在海秀坊。”
海秀坊就是季平安父母在平洲住的地方。
徐行没接她的话茬:“回去吧,没啥事少折腾了,犯不着。”
江去闲自嘲地笑了笑,“这句话从你这里说出来,还真讽刺。”
徐行去给她开门:“我让你今天走进这个门,本身已经够讽刺了。”
江去闲最后看了两眼矮柜上的照片,走过徐行身边,两人挨得很近,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白里布满血丝,这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或者哭了太多。
美国和中国有十二个小时时差,显然江去闲和季平安两个人里,是江去闲为了通电话而牺牲的睡眠比较多。
那句话怎么说的?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江去闲低着头,弓着背,就这样蹒跚着走下台阶,像一条影子,悄悄幽幽的,步子没有声音。
她的身影眼看要消失在门廊处了,徐行脱口而出:“去美国工作吧。”
江去闲转过头来一愣:“什么。”
徐行叹口气:“没什么。”
江去闲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小声说:“我爱他,他跟你说过吧。”
徐行关上了门。
江去闲离开了好一阵子,徐行猜她不会再回来了,于是走回阁楼给季平安打电话。
她把江去闲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季平安说:“就是她要去美国工作,我不愿意去,没别的。”声调很疲倦。
“她是准备过去工作一段时间而已,还是移民过去,以后都不回来?”
“都有可能,我不是太清楚。”
“什么意思?”
“她的计划是先有工作经验,然后拿绿卡,慢慢等入籍,能移民尽量移民,但这几年美国移民的前景并不好,政策也经常变,所以没有什么能确定。”
徐行沉默了一下,“她想要移民的话,你一起过去,那就……”
她马上明白了。
“她要你跟她结婚,而你这边甚至都没离婚?”
季平安打断了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可能让繁繁离乡背井去外国生活,她在平洲都抑郁了,去洛杉矶怎么可能过得好。”
徐行在这一点上还是相信他的,说:“如果你是因为女儿而不去的话,她应该可以理解,为什么不好好跟她聊呢。”
季平安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苦笑起来:“徐总,你这是干嘛,想给我做咨询吗,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熟悉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个黑色幽默笑话,徐行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一阵阵胸闷气短,季平安在电话线的那一端如此熟悉,每一句话开头她就能猜到结尾,又如此陌生,彼此相隔宛如天上人间。
十几年相濡以沫的经历涌上来,抛去浮沫,熬煮至干,最后凝成一条细索,绷得已经极紧了,随时会断,是季繁一个小人儿在中间吃力地拉扯着,一头是徐行,一头是季平安,维持着三个人的生命线。
小孩子拉扯的时候有多累多害怕,大人真的能想象吗?
也许就像成千上万的蚂蚁爬满一颗心。
徐行终于再次开口:“你愿意跟她结婚,但不想去美国对吗。”
季平安说:“不是的。”
徐行深呼吸,季平安听着她的沉默,自己也沉默,两人交换和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很久之后,季平安缓慢而平静地说:“小行。”
“嗯?”
“我爱你。”
徐行一惊。
“我爱你,小行,我做错了很多事,也不再值得你信任,我很清楚你的性格,你不可能再爱我了,但我爱你,我想要将功赎罪当一个好爸爸,也希望留在你的世界里,无论以什么方式。”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知道徐行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而季医生一直不喜欢直面惨痛。
徐行颓然坐在床脚的长椅上。
季平安说,小行,我爱你。
江去闲说,我爱他,他跟你说过吧。
至于她自己——
她爱过季平安,发现他背叛的那一刻,爱就死去了。
现在她爱谁呢?
徐行往后倒在床上,捂住自己的脸,堆积的孤独压在她胸口,沉重而尖锐,她想要像江去闲那样放声大哭。
多简单的一个动作啊,怎么就做不到呢。
她这么躺着,躺了很久,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睡梦中她知道熊二宝给她发信息了,伸手去拿手机却怎么都够不着,那条于她如同救命稻草的信息近在咫尺啊,可咫尺在梦境与现实里都是天涯,怎么都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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