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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两全


岁聿云暮,急景凋年。

    一辆古朴的轺车从太常卿、当涂侯府驶出,驶入宗正卿府。

    作为现任宗族祭祀的卿大夫,与一直执掌宗室事务的大臣,魏不害和刘受本该经常沟通的。

    但太常卿位的时常更迭,中、外两朝官吏心中都十分明白此中利害,再加上刘受秉性所致,对没有公事内容的诸多拜会与沟通始终没有兴致。

    刘受在朝,“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这种风范连寻常士人都没有,却出现在宗室大臣身上。

    除了必要宗室会聚,在朝野上下,刘受几乎没有私交,与新的太常卿魏不害甚至谈不上熟悉。

    听到魏不害拜府,刘受虽然不知何故,但同朝九卿,必然要亲自迎出门的。

    “太常卿大驾光临,当真让寒舍蓬荜生辉。”

    “宗正卿这话是折煞我了,突然拜府,还请宗正卿见谅。”

    “哪里!哪里!”

    刘受、魏不害在门槛内外就互相遥遥拱手,谈笑风生间如老友相见一样。

    一番寒暄,刘受便邀请魏不害入府。

    宗正府邸,到底是宗室族长所在,这府邸,在长安城算是很宽敞了,五开间四进带一个小跨院,一进门厅护卫,二进一座小庭院,三进正厅,四进书房。

    刘受领着魏不害穿房过院,边走边介绍着布置,最后过了一条长长地走廊,来到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有几株梅花,一片竹林,一畦菜圃,这时间被大地被冬雪覆盖无有所种,无有所长,但到夏秋两季,刘受偶尔还会亲自到菜圃边浇浇水上上肥,很多时候,府上所食蔬菜都产自这个菜圃。

    在小院的隔壁,似乎还养着好些鸡鸭,能听到公鸡嘹亮的啼叫声。

    也许正如古人所言,世事万物皆有征兆,在嘹亮的雄鸡长啼声中,隐约听到了母鸡的啼鸣之声。

    院中有一座小小石亭,亭下有石桌石礅,是个非常不错的清谈聚饮之地。

    刘受、魏不害分宾主在石亭中坐定,家老搬来了燎炉,但没有备茶,而是又搬来一坛好酒、两尊食鼎并一应食具,一切周到后,悄悄出了院子。

    无人打扰,炉上煮酒,两人言语间逐渐热络了几分。

    “近在咫尺,来往颇多,却少来拜望,还是要先向宗正卿告个罪。”

    “太常卿这是哪里的话,太常之务,向来繁多忙碌,而我却疏懒成性,一介闲人,你没来拜访我,我也没有去见你,你我之间,谈什么罪过。”刘受摇摇头,觉得温度合适了,往中加入了些草药。

    他不善于饮酒,惟恐酒伤身体,酒热之后凛冽不在,不再伤身,添入草药,反而补身。

    酒热气升,一股酒气、药味从炉中氤氲而出,别有滋味。

    斟好两只陶碗,分置两人面前,刘受举碗笑道:“请!”

    “请!”魏不害举碗笑答。

    一饮而尽。

    酒意上涌,魏不害脸上迅速掠过一片红潮,显然也不是喜饮多饮之人。

    刘受会心一笑,斟了酒却没有劝酒,“无端不造青云馆,太常卿有话不妨直说。”

    “让宗正卿看出来了。”

    魏不害没有尴尬,不再拐弯抹角说道:“宗正卿对国政有什么看法?”

    “没有什么看法。”

    刘受在酒气、药气渐融时撤去了炉火,反问道:“太常卿有什么看法?是认为英明神武的陛下归政好呢,还是认为天资卓越的上君该秉政下去?”

    “这也是我正想问宗正卿的。”

    “不好说。”刘受摇摇头道。

    “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来,陛下、上君,都是霸道的君主,不论是陛下顺利归政,或是上君始终秉政,都会事必躬亲。”魏不害无奈道。

    大汉“共天下”的概念,正随着时间流逝、皇位更迭一点点的消失,如今开国功勋集团和宗室的没落,就是很好的说明。

    三公之位,不再被列侯把持,在高祖皇帝时初代列侯索要的世代承袭的太常卿大夫之位,竟成了悬在所有列侯头上的利剑,皇帝想杀谁,就让谁登上太常卿位。

    至于刘氏宗室,本是为了制衡开国功臣集团扶持起来的,在开国功臣集团不行时,自然也就不再为皇帝所需要。

    从孝文帝时,就在着手削减宗室、诸侯王的藩国、力量,孝景帝的七国之乱,当今陛下的推恩令,这一步步,已经让宗室、诸侯王们没有还手之力。

    淮南、衡山之反,便是诸侯王们的写照,也是宗室的悲哀。

    陛下、上君的事必躬亲,终有一日,会让诸侯王、列侯封地从大汉版图上彻底消失。

    “现今的朝局,无论陛下、上君谁胜谁负,都会不留余力的清算彼此的党羽,使大汉分崩离析。”

    刘受听得分明,心中不禁一个激灵,“所以要有个折衷的办法,或是人,对吗?”

    “嗯。”

    魏不害点点头,笑道:“还要两方都能接受。”

    “政治不霸道。”

    “性格不专横。”

    “随和可亲。”

    “母仪天下。”

    “……”

    似乎只有一个人满足以上条件……皇后卫子夫!

    但是让她临朝称制的念头,听起来好像十分可笑,更糟糕的是,这很难办到。

    “恐怕陛下无法接受。”刘受默然道。

    陛下这辈子,真的是跟女子过不去了。

    从胶东王变为太子储君再到即位,是五个女人共同作用的结果,窦太皇太后、王太后、栗姬、窦太主、陈阿娇,少任何一人,刘荣的太子之位就不会被废,陛下也就没有登基的机会。

    但陛下也因此在即位初期阻力重重,受到掣肘无数,连政令都不由己出,直到窦太皇太后、王太后相继逝世后,才算完全掌握朝政。

    陛下之所以对外戚深恶痛绝,就源于对女子的无奈,这要是让卫氏皇后临朝称制,太子储君不提,陛下的龙心想必不容易撑得住。

    任何无可奈何的女子,都是陛下的魇镇。

    “要说服陛下,这是最好的结果。”魏不害重重地叹息一声,泪光晶莹,哽咽有声。

    陛下、上君都不在长安,致使帝国权力中枢之地成了角斗之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况且,渭水五畤之后,祥瑞频出,当国储君的锋芒彻底盖过了陛下,现在的陛下,是弱势的一方,不接受臣子们的提议,继续与太子火拼,赵武灵王故事恐将重现。

    “我们曾经共同诛了吕氏……”

    刘受显露出犹豫、挣扎,话没有说完,意味却表达的很清楚,列侯、宗室在几十年一块诛灭了吕氏宗族,现如今却要一同奉养卫氏皇后。

    很难说对得起祖宗。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还活着,上君也不是孝惠帝,三圣临朝,换不了人间的。”

    “人间啊。”

    ……

    如果说秦汉两朝,有哪个地方可以称之为举足轻重之地,天下分晓的函谷关,当之无愧。

    在很长的时间里,函谷关以东,被称为东方,而进入函谷关,便是河西之地。

    战国时代,一提“河西”二字,或许最先想到的就是秦国、魏国间的长期拉锯连绵杀伐,这座雄关,不知埋葬了多少儿郎。

    若说本朝,莫过于高祖皇帝和霸王项羽的“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盟约,在项羽抵达函谷关时,高祖皇帝已经先一步进入咸阳,并派兵驻守函谷关,但终究没能阻挡霸王,雄关同样可破,之后项羽的军队抵达咸阳的屠杀和破坏,杀秦王子婴,焚烧秦宫室,宣告了大秦王朝的灭亡。

    兵家必争之地的河西,实际上是黄河成南北走向这一段的西岸地带,南部大体上包括了桃林高地、崤山区域,直到华山,东西三百余里,中部大体包括洛水中下游流域以及石门、少梁,蒲板等要塞地区,北部大体包括了雕阴、高奴、肤施,直到更北边的云中,共同组成了所谓的河西,都属于秦地。

    秦地之间又有不同,哪怕一水之隔,有的地方是帝国腹心,是平平整整、一马平川的沃野,而另一面,坑坑洼洼、一望无际的盐碱荒滩。

    渭水河面宽阔清波滚滚,两岸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

    刘据就行在渭水南岸这一条仅能错开车辆的坑洼黄土官道上。

    临晋郡守庄熊罴上了道章奏,请开渠引洛水灌田,如果真能开辟一条洛水之渠,便能灌溉重泉以东的土地,让这里数万顷盐碱地得到灌溉后成为上等良田。

    如果说秦时有郑国渠,那这便是汉家的“郑国渠”。

    但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里土质疏松,一般的渠岸易于崩毁,再加上引洛水灌溉临晋平原,就必须在临晋上游的征县境内开渠。

    可在临晋与征县间却横亘着一座东西狭长的商颜山。

    渠道不能绕过商颜山,只能穿越商颜山,郡守庄熊罴最初带着临晋百姓,试过明挖的方法渠道穿山,但由于山高四十余丈,均为黄土覆盖,只是简单的开挖深渠就塌方了。

    和郑国渠一样,这条渠道根本不是一郡一县能解决的,是帝国级工程,庄熊罴上呈奏疏求援。

    刘据在看到章疏、舆图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后世的“人工天河”、“华夏的水长城”、“世界第八大奇迹”的那条水渠。

    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刘据更多的记住了那个精神,但也记得那条水渠在开挖之前,也是受地形影响,其缺乏良好和稳定的隔水层,导致地表水大量漏失,地下水储存偏少,并且开采难度很大。

    既然地上水渠走不通,不妨试试从地下水渠,明渠不行就暗渠,再以打竖井的方法相连形成隧道的出土口和通风口,将之贯穿成渠。

    刘据望着白茫茫滩地,回忆着其中的细节,告诉随行而来的少府官吏和墨家出世弟子。

    行车几日,此地距离北军大营估计有两百里,进入了临晋郡内,又行车半日,人烟多了起来,也抵达了目的地。

    刘据下了车架,向着不远处田垄里神情警惕的乡人走了过去,亲军统领赵充国想要劝说,但没有开口就被刘据摇头阻止了,只身跟上了储君。

    但像只鹰一样盯着没有经过筛查的乡人,稍有异动,便会动手。

    刘据能理解但也十分无奈,“老百姓没有那么坏,这里比长安城安全,把皮袋给我。”

    “父老们,来歇息歇息。”刘据摇晃着皮袋招呼道。

    田垄里的农夫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人打头似的带着泥土上了垄,“后……贵人,有甚事招呼?”

    刘据能听出老人那个“生”字没有说出口,笑着将垄上农夫们饮水的一摞陶碗拿来摆开,逐次倒满了水,“老伯,先喝点水解解渴。”

    说着,双手向那个老伯递过一碗,而后又向其他人递上了水,所有的人都是惶恐地接过,端着碗不敢喝。

    直到刘据也倒上了水,邀请道:“来,喝!”

    当先饮尽碗中水,农夫们齐声谢过后这才干了碗中水。

    刘据继续倒水,笑问道:“敢问父老,天寒地冻,怎么这时候在淘水沟?”

    冬土,是冻土,又硬又实,人挖着事倍功半。

    “是官府指派。”那领头农夫答道。

    刘据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这儿没有耕地,淘了水沟又有什么用?官府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贵人是误会了。”

    那农夫嘴唇微动,没敢说刘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懂农事的话,指着白茫茫滩地说道:“这渭水南岸的盐滩地,光长草,不长粮食,贵人你别看那滩上有清水,那都是苦水,就雪化了的,因为落在了盐碱地上,就变得又咸又苦,既不能吃,也不能润田。

    寻常时候,这儿土太松,这些苦咸水引不出去,趁着冻土,淘几条毛沟毛渠,苦咸水才能流出去,然后把渭河的清水引到地里,春上‘返盐’就能少些,滩上便能生出几块薄田,哪怕长的粮食少,那也是粮食。”

    “那收成是?”

    “谁干了是谁的。”领头农夫指了指自己,也指了指身边的农人,以及垄里的农人。

    “一人能分多少?”

    “收回种子,一人能有一斗,就托天之福了。”

    “那还种它?”

    “不去种它,年年春上返盐,不光这点地没了,再烧了那点能种的薄地,这些人就连粮食都没得吃了。”

    一个农夫插过话,“新郡守下令开渠,一直没有开动,我们现在就盼着,能有那洛水灌田的一天,熬啊!熬啊!”

    浑浊的泪水落下,农夫们没有再说下去,起身回垄里干活了。

    “上君,农人对这片盐碱滩竟然如此的感情。”

    “农人对这片盐碱滩没有一点感情,而是没有办法的无奈。”

    刘据撇了他一眼,望着辛勤一年所得寥寥无几的农人们,帝国就像这盐碱地,荒废太久了,必须要做出行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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