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道
郡守府很小。
只是临晋郡的一个三进四开间的偏院。
作为大汉二千石官员的衙门、居所,不得不说是寒酸了些。
“临晋郡守庄熊罴,拜见太子储君。”庄熊罴庄严肃穆,躬身下拜。
刘据望着略显局促的他,只觉得此人实在可靠,笑道:“起。”
郡守府已经被太子亲卫接管,刘据、庄熊罴先后入衙,刘据更像是此地主人,而庄熊罴却像极了仆人。
端茶、倒水,竟全是庄熊罴一人在忙活,刘据若有所感,问道:“偌大的郡守府,事事都让你这个郡守亲自来做吗?”
“回上君,本郡佐官、都尉及其官属、郡属吏一应齐备,各司其职……”
眼看庄熊罴要一一列举郡治功曹、督邮等官吏,刘据笑着问道:“寡人是说,谁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回上君,臣尚能自立,暂时无用他人伺候。”庄熊罴回过神,认真答道。
刘据同样认真起来,想到丞相府递送的天下郡县详情中临晋郡守的汇报。
其中一条评语,“是个冰冷的人。”
繁忙的公务淹没了庄熊罴的一切,包括行动与生活,除了公务,还是公务。
与任何人谋面,公事一完立即送客,处置公务的速度令其下所有属吏叫苦连天,哪怕满满两案公文晚上抬进书房,第二天卯时便准时分发到各个功曹,从来没有过延误。
佐官、吏员报事,没有人能超过半柱香的时间,庄熊罴有规矩,铜壶滴过二十,还不能将一件事说明白,那就立刻下去理清头绪再来。
专精公事、心无旁骛。
能干事,敢干事,只干事。
刘据对这样的政治机器不太了解,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在百姓心中,庄熊罴是个好官。
“你的俸禄呢?花在了什么地方?”
“回上君,用作郡中百姓赋税不足之处了。”
很多时候,天灾、人祸是并行的。
孝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孝景帝在位十六年,文景之治的三十九年里,见诸史书记录的旱灾共有五次,平均近八年发生一次。
而陛下即位的二十年里,旱灾已经达到了五次,平均每四年就要发生一次。
具体为什么没人能讲的清,但巨大的旱灾,对构成帝国基层基础的以农为生的自耕农群体来说,是根本无法应付的。
在帝国的理想模型中,一个五口之家,耕田一百亩,一年大约可以收获粮食一百五十石,缴税十五石,家庭消耗九十石,这样的话还可以剩下四十五石。
这个家庭可以留下一部分十五石粮食作为应急,拿出三十石积余去换钱,换得的钱,会在乡里春秋两次社祭、一家五口换新衣等事中消耗干净,甚至还要把应急粮食再拿出一部分使用。
以此来确保百姓始终在忙碌,而始终无有所得的境地。
是以,国大要疲民。
帝国模型相对简单,很多事情没有考虑进去,就比如蚕桑采织、畜禽养殖等其他收入没有统计,同样,这个模型也没有考虑家庭成员生病,以及需要面对的其他赋税等各类支出,总体而言,在帝国模型下,底层自耕农生活普遍艰难。
现实中,更为困难。
单说帝国模型中的五口之家耕种一百亩田地,就基本不存在,一般少则七八亩,多则二三十亩,一百亩少之又少。
大汉的田赋很低,但耐不过苛捐杂税多,一般郡县的百姓生计就很困难了,又何况贫苦郡县,庄熊罴的二千石俸禄,在朝廷对临晋郡赋税面前,算不了什么,但庄熊罴还是义无反顾填补了进去。
“难得。”
刘据默了一下,颔首道:“章奏之中,你说要开辟渠道从洛水引水灌田,改数万顷盐碱田为良田是吗?”
“是,上君。”谈到公事,庄熊罴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要朝廷什么帮助?”
“工匠、庸工、钱粮。”
庄熊罴完全不懂什么客气,简洁明了道:“要朝廷派来能在商颜山中开辟水渠的工匠,和大量修渠挖渠的庸工,以及诸费所使的钱,至少……至少也要三…四…五亿钱。”
“到底要几亿钱?”刘据笑道。
“五亿钱。”庄熊罴如实答道。
从征县到重泉县,两地的直线距离就有百里,而且引洛南下,必须穿越商颜山,也就是要有一个长达数里,乃至十里的引水隧洞,帝国级工程,也要有帝国级的价钱。
五亿钱!
庄熊罴有把握在几年左右将水渠修建成功。
刘据一时无言,不是太多了,是太少了,五亿钱,就是五万金。
能灌溉出数万顷良田的帝国工程,仅仅只要五万金,而父皇为了修建建章宫、北宫、桂宫、明光宫四座逍遥宫,却要动用三百万金。
庄熊罴不是第一次呈上章奏,在父皇执政时也呈上过,却“淹”了。
宁可修宫三百万,不愿五万利国民。
“上君,多吗?”庄熊罴忐忑问道。
刘据摇摇头,“庸工要多少?”
“一万人即可。”
“临晋一郡之大,连万名庸工都凑不出来,要从他地寻求?”
“回上君,临晋之中,多为老人,耕田尚可,难堪修渠。”
“丁壮男儿做甚去了?”
“……”
庄熊罴沉默少顷,“回上君,都去当兵了。”
刘据一怔。
秦汉两朝战争,距离咸阳、长安最近的关中子弟,是伤亡最重的,本来在孝文帝之治下,恢复了不少生气,孝景帝的七国之乱又打没了些,父皇即位初期,未有战事又缓了口气,然后就是十数年汉匈战争。
临晋郡本就不是什么富地,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已然民力凋敝,十室几空。
丁壮男儿不在,这便是田垄之中多为老农的真正原因。
战争,不仅让帝国经济窘迫,还让生力消失。
刘据内心沉重,“工匠不是问题,少府、墨家,都会派人前来,设计出切实可行的引洛南下的水渠。
庸工也不是问题,当工钱令人满意时,总会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来到临晋,如果你能将人留在临晋,日后的临晋终有机会成为大郡。
不久之后,太子宫会送来十万金,早挖,早修,早成,早日解民于倒悬。”
庄熊罴匍匐在地,大礼三叩,“臣庄熊罴代临晋八十万父老,谢上君天恩!”
十万金,能让临晋多出一条能灌溉四万顷良田的水渠,能让临晋有机会留下数万庸工,人、钱的极大补充。
“至于说粮食……”
汉法不济贫,官粮是不能济工的。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律法,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刘据不太了解的事,就不会去乱动,“汉法根本,重农重战,农事资战,战事护农,农战本是一体,治水救地,民力为战农,一战,二农,战在农先而为军,所有修渠民力一律编做军制,修渠之中,以军粮为食。”
军粮治水!
庄熊罴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再三礼叩。
“既然大计底定,庄熊罴。”
“臣在。”
“临晋郡要核定民力数额,议决粮仓之在、车辆调集、各色工匠数目、工具修葺等诸般事项,而后呈报太子宫,立春之后,即可动工。”
“是,上君。”
敲定诸事。
待到刘据走出郡守府时,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了下来,茫茫的天地间,一片混沌。
道路上所有的坑洼,都在雪花的掩埋下一抹而平,赵充国劝说雪停了再走,庄熊罴也再三挽留,就在刘据思索时,临晋郡守府,又有了来客。
“上君!”
“舅舅?”
刘据没想到,是卫青找来了。
太子车队、大司马马队都进了郡守府,本就不大的地方,这下变得更加拥挤了。
在庄熊罴的书房里,刘据望着卫青,“舅舅此来,是长安城出了急故?”
“没有急事,只是大雪铺路,我担心据儿的安危……”
卫青不擅长谎言,刘据摇摇头,笑道:“舅舅骑马是快,可也不能瞬息而至,舅舅来时,这雪还没下呢。”
卫青默然。
刘据没有催促,为燎炉添些了炭火,待到水沸之时,斟了两碗酥茶,一碗摆到卫青面前,一碗摆到了自己面前。
馥郁的酥油香气卷着淡淡的茶香,刘据本来是喝不惯这又油又咸又涩的酥茶的,但习惯,是种力量。
“中、外两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意欲推举皇后临朝称制。”卫青沉着声音,说道。
从秦始皇帝一统天下后,皇帝的命令专称“制”、布告公文称“诰”。
后妃如果掌权临朝,其命令自然也要上升到皇帝的级别,于是就叫“称制”。
如“惠帝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吕氏临朝称制。”
刘据望着门外晶莹翻飞的雪花,无动于衷道:“舅舅说的皇后,是我的母亲?”
“是,上君。”
“原来舅舅迟疑了这么久,就想说这个啊。”
刘据转过头,笑道:“舅舅是在担心什么?”
卫青一愣。
想解释皇后临朝称制代表的含义,但一想到外甥的聪颖,又岂能不知道,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我父皇心中,我恐怕是个阴谋诡计的太子储君。”
刘据很是坦然,又很是无奈,笑道:“在中、外两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以及一些百姓心中,我恐怕是个好勇斗狠的太子储君。
似乎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父皇的安排,我是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好好的父子之间,非要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才可以。
我没有本事的时候,父皇骂我,群臣轻我,所有的人都在担心,这样的太子储君能否接过这个辉煌的帝国。
我现在长本事了,父皇恨我,群臣惧我,所有的人又在担心,这样的太子储君会不会毁了这个辉煌的帝国。
只是,父皇、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所有的人都没人注意到,这个辉煌的帝国已经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阴谋诡计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太子储君,是我的父皇,好勇斗狠的,也从来不是我这个太子储君,是长安城里功利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
那些想要我的母亲临朝称制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是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着如何让这座帝国变好,更不是在想着如何让天家父子转和,而是,不完全确定皇帝、太子谁赢谁输,想寻求一个中间点,尽可能保全自身时,不被终局的胜者清算。”
卫青骇在当场。
“阴谋诡计、好勇斗狠是成不了大事的。”
刘据喝下渐温的酥茶,身子也暖和了起来,“我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很简单,以天下百姓为重,而我的父皇想赢也很简单,同样要以天下百姓为重。
权力是公器,不是一家一人的东西,不论是我,还是我的父皇,谁先让天下看到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诚心,谁就赢了。
这便是天地的正道。
国家不循正道,就没有人支持,不向百姓施恩,就没有人爱戴。
不论我的母亲是不是临朝称制,不论父皇、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有多少算计,他们都赢不了。
他们做不到,也不可能,把天下众生看得比自己更重!”
父皇有志气,群臣有抱负,按理说,本朝该做的比孝景帝朝、孝文帝朝更好,可事实是,父皇不如孝文帝、孝景帝远矣。
究其原因,是本朝君臣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从执政到私欲,本朝君臣都在竭尽世间所有来满足己心。
“舅舅。”
“嗯?”
“如果母亲临朝称制,我与母亲两道诏命放在面前,你会听谁的?”
“……”
卫青无法回答,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外甥,在两诏之间做选择,他无法轻易回答。
“那如果是我和母亲两道诏命放在大兄面前,大兄会听谁的?”刘据再问道。
卫青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霍去病会义无反顾执行刘据的诏命。
“在北军,舅舅和大兄的将令同下,十二将和八万将士会听谁的?”
“在外朝,丞相府会听我的,还是会听父皇或母亲的?”
“……”
卫青都无法回答。
“母亲临朝称制,影响不了什么。”
“舅舅,没人能改变这人间,除了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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