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海棠
雾锁云笼,细雨绵绵。
天地间的颜色逐渐晦暗。
连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宣室殿外,一个宦者抱起另一个宦者的双腿在点灯笼,被抱的宦者擦燃了火绒,点燃了这盏灯笼,把红纱罩了上去。
与此同时,各处殿宇的屋檐下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渐渐粘连成一片片的红。
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天空无边的灰,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灰的半空中。
大殿里面,绛伯移动着点亮了四周鎏金宫灯,每亮一盏,光彩便强三分,全部点亮后,又恢复了富丽堂皇的模样。
平阳侯府。
始于曹参,初仕秦朝,起家沛县狱掾,秦二世元年,参加沛县起兵,身经百战,反秦灭楚,屡建战功,攻下二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
高祖皇帝定都长安后,论功行赏,功居第二,赐爵平阳侯。
出任齐国丞相,辅佐齐王刘肥,孝惠帝即位,继任萧何为相国,秉承“萧规曹随,休养生息”,休养生息,富国强民,在大汉立国初期,共诛诸吕,功不可没。
世代与皇族结亲。
第四代平阳侯曹寿,娶了孝景帝长公主,阳信长公主,第五代平阳侯曹襄,娶了陛下长公主,卫长公主。
也是上君的同母大姐。
哪怕是御史大夫的张汤,在牵涉到这样一座侯府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小心又谨慎。
平阳侯府,既是阳信长公主府,又是卫长公主府,三府一体,必须要有明诏,才能继续查察。
丞相公孙弘望着张汤,心惊绣衣直指御史的能力,这是怎么查到的?
“怎么回事?”刘据坐直了。
“回上君,日前,京兆尹在核查在京平阳侯府时奴仆脱籍事时,惊见侯府有仆女落水,等到将人打捞上来时,人已经死了,京兆尹没有多做探究便出了侯府,然后,将该事呈上兰台,绣衣直指御史在平阳侯府有、有……”
张汤望着公孙弘没有说下去,只听上音命令后道:“绣衣直指御史在平阳侯府中有暗探,在接到臣的命令后,就对仆女落水事进行密查,不久,便得知那仆女的身份。
‘海棠’。”
刘据、公孙弘面露疑惑。
海棠,是花名。
能生肌消肿,捣敷疮痈溃疡。
是“花中神仙”,“国艳”,“花贵妃”,“花尊贵”。
在皇家园林中,常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有“玉棠富贵”的意境。
人和海棠联系,又是什么意思?
“上君,平阳公主经常向陛下进献美女,或与诸侯王交换美人,这些女子,皆出侯府海棠,人如海棠,花开富贵。”张汤恭声道。
海棠花开?
刘据忽然有种强烈不适感。
这不就是说平阳公主在干着收买贫寒人家美貌女儿,向皇帝、向诸侯王献纳,来从中谋取好处的勾当?
如果所献女子得到皇帝、诸侯王的宠爱,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那到底是侯府、公主府,还是烟柳勾栏?
太平公主,又是什么角色?
鸨母?
公孙弘嘴唇微动,想了再想,没有说出口,以他对大汉公主的了解,几乎所有的公主,都在做着这样的事,如平阳公主般把人喻花,目的倒也不难猜,是为了将美人“卖”个好价钱。
从侍的绛伯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连手下的动作都慢了两分,多年的侍者经验才让他凭借着本能没有犯错。
“是以,密探推断,在自愿之约后,平阳侯府的海棠们可能想要脱籍,但遭到侯府拒绝,在京兆尹前去核查时,跳河寻求解救,不成想,陨于河中。”
两万钱或十亩地,连现实中名贵的海棠花都买不到,又何况是侯府培植的娇嫩人花?
“密探暗中加大了探索,接触到两朵海棠,知道关于侯府海棠和死去海棠的部分真相。”
张汤顿了顿,给予上君、老相国心理准备,缓缓说道:“侯府海棠,是侯府献纳皇帝、诸侯王的方式,但也是平阳公主、平阳侯的嬉戏场。”
“海棠皆为女色?”公孙弘忍不住道。
“人皆女色。”
“那平阳公……”
公孙弘没有说下去,八旬的老人旧有的观念几近粉碎。
禁忌之恋。
这在王公贵族,甚至是皇帝之中,不是什么稀奇事。
陛下有韩嫣,孝文帝有邓通,孝惠帝有闳儒,连高祖皇帝都有籍儒。
老人本以为断袖之癖只在皇室男子之中,没想到皇室女子同样不甘落后啊。
如果平阳公主把海棠视为嬉戏场,那么多海棠花就是平阳公主的女人,平阳侯曹襄是平阳公主的儿子,儿子玩了老……公孙弘自问是个开明的丞相,见到过,也尽力理解世间的很多事情,但这样的事情,当真是理解不能。
老丞相进步了一辈子,时至今日帝国的新政变革都在他手,万万没想到,将死了将死了,自己竟成保守派了!
下意识地望向了御座上的上君,少年君主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前所未有的黑,五彩斑斓的黑,和当初听闻卫氏长孙与阳石公主有染时非常相像。
“说下去。”
上音传来,张汤顿感压力倍增,弯腰的幅度又大了些,恭禀道:“平阳公主、平阳侯的怪癖,让平阳侯府的海棠花们常常无法忍受,而未知的命运,更让海棠花们惶恐不安,当土地新政传到侯府时,不少海棠花都动了脱籍的念头。
平阳公主的女宠,也是海棠花首,花姑,向海棠花们询问是否想要脱籍,在得知一部分海棠花想要离开侯府时,那花姑直接重惩了那些花儿,之后又试了两次,侯府的海棠就没有人敢说想要脱籍离府的了。
死去的海棠,便是被惩罚的花儿之一,父母双亡,心思不改,在闻听京兆尹入侯府后,就想要去告状,却被花姑和侯府恶奴所阻,逼不得已跳入了河中,丢了性命。”
在这个传统的社会里,没有太多玩乐的事物,那就只能想方设法玩人了。
许多玩乐的事物是为了玩人才制造出来的。
大汉权贵,尤其是开国功臣那群人,除了萧何、张良少数几个人,大多是出于沛县,长于沛县的泼皮无赖,哪怕成了王公列侯,也改不了凶恶、刁顽的本性。
以身作教,子孙后代在富贵权势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凶恶、刁顽、骄纵、蛮横……这也是大汉历代君主想要看到的。
只有多行不法,骄逸忘形,朝廷才能借口收回他们手中的权力、财富,却是忘了被不法、骄逸影响到的普通百姓。
就是长的好看些,所谓的“美人胚子”,被大汉太主、开国功臣第二侯府给瞧上了,强行买卖入府后,教以仪礼、歌舞,养成后要么择机送入似海的皇宫、王宫,要么留在府中受到大女主、男主的淫乐。
公孙弘是大器晚成的典型,常以老子《道德经》那句:“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来形容自己。
最方正的东西,反而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最后才能做成,最大的声响,反而听来无声无息,最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可以看见的形象,道幽隐而不可说。
一路的磋磨,狱吏、猪倌……他都以为是上天故意的磨练,终有一天,能看到百万雄兵、灯彩佳话。
这在他成为大汉首位布衣丞相后,感触越来越深。
那平阳侯府的海棠花,陨于苦水之中,又是上天怎样的磨练呢?
下辈子更好?
这未免太阴间笑话了。
刘据努力平复着心潮,望向张汤问道:“拿到证据了吗?”
“回上君,拿到了,也没有拿到。”
“嗯?”
“只拿到那两个海棠花的证词,密探想要更多的时候,却被平阳侯府的管家和花姑发现了,密探撤了回来,两个海棠花没能出平阳侯府。”张汤如实回答。
偌大的侯府,土地新政、海棠之死接连发生,人不是傻子,也在盯着府中的一切,注意到异常,立刻对绣衣直指御史密探进行跟踪,察觉到问题后,密探便借口出了平阳侯府,将线报送出,人也没有再回去。
随即平阳侯府加强了对海棠花们的管控,与普通奴仆分离开来,至于提供证词的两个海棠花,绣衣直指御史现在连她们生死都不知道。
假如是普通豪族,仅凭证词,张汤就敢搜府拿人,但平阳公主府,这点证据,是真闯不动。
太主、高侯、长公主,这代表宗室、功臣、卫氏三大势力,也是张汤面前的三座大山。
就在这时,绛伯禀告道:“上君,廷尉卿边通觐见。”
“宣。”
边通进入大殿,注意到丞相、御史大夫都在,怔了怔神,向着御座恭声颂圣道:“上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何事觐见?”
“回上君,适才平阳公主府向廷尉署上报了府上一起婢女自杀溺死之事。”
张汤警觉,望向了边通。
“何以自杀?”
“父母双亡,性情而死,平阳公主府请朝廷封‘烈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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