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清如晓天,尘心大净。
两人又秘议了一会儿,郑国望就离开朱寅的“书院造”,回自己的居室了。
她离开时,朱寅低声送给她四个字:“小心忍者,按计行事。”
有些套路表演,是在离开大明时就计划好的。就是努尔哈赤等女真人和僧团,也都叮嘱过。
此时已是酉时。朱寅披着大氅走出和屋,但见寒风凛冽,天色欲雪。
不远处的名护屋城,在灰蒙蒙的海空之下,如同一座阴森海岸城堡,又仿佛从海中爬起出来的巨大怪兽。
尺八、龍笛、海螺、太鼓、神铃的交奏声幽幽传来,隐隐伴随着能乐、狂言的剧目声、海水的拍岸声,使得名护屋城充满了一种异国的神秘气氛。
苍凉凄冷,清玄幽邃,悲怆哀戚。
一片海鸥被惊起,飞向更远处的沧溟之间,仿佛一群信使奉命而去。
使团之中,很多人望着名护屋城,听着那意蕴独特的声音,神色带着好奇。
朱寅的目光穿越阴霾,凝视着百步外的城池,眼睛满满变成一片铅灰色,就像此刻的天空。
向上苍发誓,只要我朱寅不死,日本这个千年恶邻,必将永世难以作祟!
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天蝗痹下,你们都给小爷等着,先让你们嚣张几年。
油光水滑的大黑犬,虎踞一般蹲在朱寅脚下,懒洋洋的看着这片土地。
它敏锐的感觉到,主人对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具有强大的敌意。
“虎叔。”丁红缨走到朱寅身边,指指名护屋城,“倭人首领们在做什么?唱大戏吗?还是死了人出殡?这么哀。”
朱寅对大侄女格外耐心,回答道:
“没有唱大戏那么简单,也不是出殡。他们是在祭祀,叫武者塚,将朝鲜人的耳朵割下来,带回来祭祀他们的阵亡武士。”
“不过,倭人以哀为美。就算不是祭祀,他们的乐曲也很哀婉凄凉。他们认为,欢快激扬之曲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哀伤之声才是力量之源。”
“真是有病。”丁红缨摇摇头,“果然是该死的倭寇,不可理喻。”
朱寅提醒道:“红缨啊,有的倭人可是能听懂汉话的,这种话千万不要在倭人面前说,他们可是睚眦必报的。还有,小心隔墙有耳。”
朱寅是特务出身,岂能不谨慎?他可是早有准备和堤防,之前和郑国望秘议时,也是小心又小心,唯恐被日方的忍者探知。
红缨低声笑道:“虎叔小心,侄女又不傻。出发前虎叔就叮嘱过,俺没忘。”
已经化过妆的吴忧步伐轻盈的走过来,自然而然的站在朱寅身边,小声说道:
“阿兄,我发现这个馆舍中已经有忍者潜入进来了…”
朱寅微微点头,“知道。我早就有了对策,也该开始表演了,将计就计。”
吴忧道:“那就不用管潜入馆舍的忍者了?”
“不用管。”朱寅说道,“有他们潜伏在此,我等才能将计就计,只要他们不搞暗杀,就当他们不存在。”
虽然和谈肯定没戏,但朱寅绝不会白跑一趟。他要利用这次日本之行,下一盘布局千里的大棋!
他可不是大棋党,他是来真的!
眼见阿兄这么自信,忍者出身的吴忧不禁有点担心。她不知道朱寅手中捏着“虎牙”,担心也正常。
如此虎牙越发强大,朱寅对忍者组织、各家大名的情报了如指掌。
虎牙在日本发展三年了,已经有比较完善的组织,很多日本人都被虎牙发展为“家人”和外围、眼线。
日本的忍者一直很活跃。此时服务秀吉的主要是甲贺、伊贺忍者。
但除了雇佣的忍者,秀吉还有一个专属于丰臣氏的情报特务机关:奥诘。
奥诘的首脑是浅野长政,是一个组织完善的特情机关,类似日本后世的特高科和宪兵队。
奥诘的情报业务上比明朝厂卫和朝鲜国的义禁府、别武士,更加专业有效。
可是和虎牙相比,奥诘的专业水平就差的远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虎牙是朱寅亲自培训、组建的,组织思想和专业技术属于近现代的特情机关,奥诘这种古代特情部门怎么比?
再加上充沛的经费和处在暗处的优势,对奥诘几乎就是降维打击。
结果就是,奥诘、甲贺流等日本主要特情势力,如今已经被虎牙渗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甚至奥诘、忍者组织中的骨干成员,在日本的西洋传教士,也有虎牙的“家人”,可谓防不胜防。
不过,虎牙在暗杀业务上是弱项,绝对的短板。
因为后世的现代情报机构重视情报,不重视暗杀。虽然有暗杀科目训练,也严重依赖现代化的器材装备和信息技术。
在古代环境下,因为缺乏软硬件,朱寅在后世学到的暗杀技术,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否则的话,直接暗杀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岂不简单?
其实,就是擅长古代暗杀的忍者,要暗杀秀吉这样的大人物,也是难上加难。而且一旦失败,就是整个势力被铲除。
朱寅寻思,他如今下榻在此,虎牙在日本的组织很快就会知道,情报会源源不断传来。
他不显山不露水的住在这,就能指挥虎牙在日本的整个谍报网。
估计三天内就有情报送到手里。
“虎叔,俺饿了。”丁红缨声音有点大的说道,“我们是为了和谈而来,一片诚意啊,为何太阁殿下没有安排接风宴?”
朱寅笑道:“日本也算礼仪之国,丰臣秀吉一代豪杰,这种事情岂能马虎?三天后递交国书,才会安排接风宴。就算今日没有接风宴,主人也不会饿着客人。”
说来也巧,朱寅刚说到这里,馆驿中的饭铃就响了。
负责使团餐饮的“板前(厨师)”,开始送出独具特色的日本料理。
朱寅随即回到和屋之中正襟危坐。除了服饰,看上去和日本贵族少年没有什么两样,很符合他所说的养母是日本人,幼年住在日本的人设。
而且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柄玉柄短刀,用来裁切懐纸。
此物可不简单,而是演员此时最重要的道具了,是虎牙好不容易搞到的。
接着,朱寅就让吴忧磨墨、铺纸,他开始写和歌了。
表情调整到位,这少年开始了。
美妙绝伦的字迹在日本特有的懐纸上生出,却是:
“时光啊,离乡已历几度秋,童心仍驻留。山樱飘香盈袖,明月遥悬琵琶湖。”
“萱草之露在,避雨曾偎慈母怀。樱花落庭台,空蝉衣袖泪痕裁,天守阁中呼儿来。”
这两首和歌,虽然稀松平常(不擅长),可是诗歌中的情感却感人肺腑,忧伤哀婉之幽思,扑面而来。
更难得的是朱寅的字,此时已经极有火候,绝对不比当今日本的书道名家逊色。
接着,朱寅又写道:“在何方,在何方,在何方。”
九个字很是潦草,笔意沉郁。
然后,又写了一首已经存在、但日本鲜为人知的短诗,带着绝命色彩:
“如露而生,如露而逝,浪速往事,皆如梦幻。”
和之前的两首和歌不同,这首短诗不是朱寅原创,而且字迹也是一变,变得迟缓静谧,枯涩侘寂。
吴忧在一边磨墨,她穿着和服,加上在日本待过六七年,此时也像煞了日本少女。
朱寅笔迹未干,一队身穿兰花和服的“仲居”(女侍)就来到朱寅的精舍外。
当先一人鞠躬道:“明使様,夕食献上。妾身等可以进来吗?”
朱寅用日语道:“请进来吧。”
随即,这些“仲居”就捧着食盒、餐具、手水鉢,蹀躞着趋步鱼贯而入。
“明使様,请用夕食。”
她们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朱寅案上的字纸,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食盒,将酒食一一放在桌子上,动作优雅从容。
日本等级制度森严,处处体现在饮食上。
朱寅等人一下榻,使团的饮食标准很快就制定出来了。
使团中的护卫们,是待遇最低级的一等。他们住的是馆舍中的大通铺,饮食也只提供饭团、荞麦面,再加一勺酱料而已。分量也很喜人,只能吃个七分饱。
对于食量大的女真人来说,只能吃五分饱。
更可恶的是…没有酒!
倒数第二等就是使团中的属吏,如通事、录事等小官吏,还有护卫首领。日方只提供寿司、天妇罗等,但有三两清酒。
日本酒的度数低,这三两清酒,也就是意思一下。
更高一等的僧人们,待遇突然就好了起来。日本的僧侣斋食很丰富,秀吉专门下令要招待好僧团。
然后根据朱寅提供的僧团名单,将僧团的伙食也分为三六九等。
最高级的两个法王,用的是四椀三汁、精进扬げ、蕪蒸し等顶级斋食。就连餐具器皿,都是禅意满满的僧用物。
可见对细节的重视。
当然,伙食待遇最高的,是朱寅和郑国望。两人是大明国使,当然要有高规格。日本人起码在表面上,很重视礼节。
眼下送给朱寅的黑漆食盒中,除了学自南蛮(西洋)的天妇罗,还有蒲烧鳗、菊纹刺身等珍馐,更有一碟炙鹤。
日本谚语云“公卿食鹤,武士食雁,町人食沙丁”。朱寅有炙鹤吃,说明他这个明使的待遇等同“公家”。
菜色按照左菜右汤、阴阳五行的规格,认真摆放,十分讲究。
当然,如果不了解日本贵族文化,也看不出来这种讲究。
光是酒水就有两种,除了顶级诸白清酒“剣菱”,还有供应公卿的“加贺菊酒”。
这两种酒,代表阴阳。
但酒壶很小,乃是一对錫銚子,都只有三两容量,放在燃着松木炭的小火炉上温着,酒香氤氲。
日本贵族有个讲究:专门的酒配专门的菜肴。也就是所谓的“酒菜一味”。
所以,食盒中还有专门配“剣菱”的盐辛乌贼,配“加贺菊酒”的松茸蒸物。但也都是一小碟。
讲究的用餐者,应该喝什么酒,就吃什么菜。
而同在这个“书院造”的丁红缨、吴忧、康熙、慕容狗蛋等人,伙食就差了很多。他们是第三等伙食。
…
等到有条不紊、慢条斯理的摆放好了酒菜,“仲居”们才退到三步之外,安静的侍立,语气温柔的恭声说道:
“明使様,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更让朱寅没话说的是,都不需要他提醒,就连跟随他访日的小黑和飞虎,也给了狗食和鹰食。
“明使様,这是给您爱犬和爱鹰的食物,现在要喂养它们吗?”
送小黑的是漆器所盛的“栄養食”,给飞虎的也是“鷹養料”,这是贵族家的犬食和鹰食,比一般町家(市民)的食物还要好得多。
不然怎么说,日本人细心呢。
朱寅说道:“我有随从专门喂养,犬食和鹰食就放在这里吧,不用麻烦你们了。”
说完取出一把金黄豆,“一人一颗,辛苦了。”
“谢谢明使大人的赏赐。”仲居们一起行礼,虽然高兴朱寅的大方,却神色淡然,只能心里乐,不能面露明显的喜色,更不可露齿而笑。
她们很乖巧的接过金黄豆,其中一人特意看了看朱寅书案上裁纸的短刀,眼睛微眯。
她的微妙动作,在别人看来并无痕迹,在朱寅眼中却被捕捉的一清二楚。
等到朱寅坐到膳案前,立刻有两个仲居奉上“手水鉢”,此物是净手器皿,传自华夏沃盥礼的匜盘。
饭前净手,也是日本贵族的礼仪,是必须要遵从的,除非没有条件。
朱寅似乎很习惯的拿起水勺,连接舀水三勺,然后净手。这叫“三度汲み”的古礼,也传自华夏。
仲居们看到朱寅如此熟悉这种礼节,不禁对这个风姿卓绝的美少年更加好奇了。
她们心道:这位犹如画中人的贵公子,真的这么了解日本吗?他和日本豪族有何渊源?接下来呢?
很快,她们就知道答案了。
接下来,朱寅并没有立刻享受夕食,而是行“神饌拝礼”。
朱寅站起来,面对身后的神龛,行“二礼二拍手一礼”,鞠躬拍手,口中念念有词,意思是感谢神明赐食。
这也是武家和贵族礼节,町家和农家很少用。传自华夏的祭食礼,也就是元朝之前的饭前祭。
《礼记·曲礼》说:“食必祭,示有所先。”
细节虽然不同,但本质其实一样,都是谢神、惜福之意。
只不过日本一直保留,中原地区基本消亡。
装模作样的行了饭前祭礼,朱寅这才肃然坐下,开始用夕食了。
但是讲究还没有结束。
第一口米饭需撒入一点盐,象征洁净。然后他夹了供神食食用的昆布、栗,放在膳台的左角。
这请神共享的餐食礼,是饭前祭的延续,同样传承自华夏。
这还没用完,接着又是“箸渡し”。
朱寅又夹了一小碟腌菜,在汤汁中轻蘸一下,置于膳台右角,这是对板前(厨师)的敬意。
意思是辛苦了,谢谢你做的料理。
仲居们看到朱寅如此在行,目中更是异彩连连。
此时她们肯定,这位来自大明的尊贵美少年,和日本某家高门,必有渊源!
朱寅做完了这些表演一般的程式化礼仪,这才开始进食了。
但,不可出声。
不但咀嚼的声音要小,动作要优雅,还有所谓的“箸音禁”:筷子不能发出碰撞声,否则被视为粗鄙无礼、下里巴人。
这一块的气质,朱寅当然拿捏的死死的。装逼肯定是他强项啊。
朱寅一拿起筷子,在场的仲居们就大为叹服。
真是优雅如初夏的白鹤呢,这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就连进食都那么美不胜收啊。哪位幸运的贵女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流泪吧。
此时银铃轻响,又进来一对花枝招展的日本女子,头绾島田髷,身穿打掛,高齿木屐。
乃是精通歌舞的芸妓、游女。
日本权贵习惯在餐饮时欣赏歌舞表演。朱寅作为大明使臣,当然能享受这种待遇。
朱寅当然不会拒绝,拒绝反而显得多事。
歌舞是一曲《鷺娘》,一人表演雪中白鹭精的独舞,翩翩若飞。一人歌喉空灵,如泣如诉。
朱寅喝一口酒,吃一筷菜,然后就抬头欣赏表演,颔首微笑,绝不能只低头吃喝而不看歌舞,这既失风度,也无雅量。
不好意思,这也是华夏古礼。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朱寅才慢条斯理的用完了酒菜,真心感到有点累了。
不仅心累,腿还很麻啊。日本虽然是跪坐,却没有支踵,真是一根筋。
吃完了饭,又是净手,然后又有一个芸妓上前,表示施展优美精湛的茶道艺术。
“明使様,请入茶室吧,打搅了。”
朱寅站起来道:“拜托了。”
这是餐后茶,也是贵族和武士的日常习惯了。
茶室里面有画屏,有刀架,非常雅致。千利休虽被秀吉处死,可他创造的“侘茶道”却已经风靡起来。
这芸妓的茶道,就是“侘茶道”,强调和敬清寂,所谓的“茶禅一如,生死如一”。
她的动作当然很优雅,一举一动都如表演一般,程式感和仪式感十分浓郁,令人忍不住想要深思她每一个动作的变化。
茶道本质是行为艺术,但每一个动作都大有讲究,同中有变。
你不琢磨,看着就很无聊。你愿意心随手动的琢磨,就会看出很多隐藏在动作中的深意。
观看茶道时,要有思索之色,静谧之意。这也是礼仪。不可看上去心不在焉,无动于衷。
所以,朱寅当然也要继续装。
茶,是日本著名的本土茶:栂尾。
栂尾是一种珍贵的禅茶。一般人喝不起。
茶碗也很讲究,居然是“宋物”。虽非天目盏那种国宝级的宋代茶盏,属于比较常见的宋物,却也是贵族才能享受的器物了。
这种等级的茶盏,喝茶当然也大有讲究。
你不能乱喝。
持碗必双手,先逆时针转碗两次,饮时以虎口托底,手指不能接触碗缘。
还需发出轻啜声,以示赞赏,声音要优雅含蓄,不可过响。否则就是“犬食い”,视为失礼之举。
朱寅是独自饮茶,并无主客之分,规矩和禁忌少了很多,可还是喝的不自在。
他讨厌装逼!虽然他很擅长装逼!
和喝酒有专门的配菜一样,饮茶也有专门的茶点。眼下是冬天,按规矩当然配“柚餅”。
朱寅喝了几口茶,吃了一块柚餅,有点违心的称赞道:
“清如晓天,尘心大净。茶道之美,可唤昔梦也。”
芸妓离席下拜道:“感谢大人的赞赏,虽然欢喜的快要流泪了,可真是惭愧的无地自容呢。”
其实朱寅主要是称赞茶好。
饮茶到了这一步,其实也差不多了。可是还不完美。
真正完美的是,最好当场吟诵一首新和歌,抒发饮茶的感悟。这才算圆满了。
日本贵人们喝茶,经常这么干。
此时,窗外一轮明月升起,茶室中清辉如水。
于是朱寅放下茶碗,神色微带哀伤的吟诵道:
“茶烟袅袅处,烟雾朦胧见慈容,依稀华袖舞。对月一杯低头看,还是幼时那轮孤。”
一首和歌刚刚吟诵完,窗外就传来一个清朗铿锵的声音:
“稚虎君才气俊逸,雾隐华林,花树当舞。真大明神童也。在下戴月造访,可唐突否?”
PS:本章有三首自创的和歌,但写的糟糕,因为我不擅长和歌,将就着看吧,别较真哈。本章文化礼仪比较多,故事情节少,但真不是水文,别喷哦。蟹蟹,晚安!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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