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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霜冷芳冢树,叶落第九年


朱寅听到窗外的声音,虽然清朗铿锵,自称在下,却分明是个女子,不禁大为疑惑。

    今日他刚下榻此处,虎牙还来不及传达情报,他竟不知此女何人。

    但肯定来头不小,绝非芸妓、游女之类的艺伎,必是一位不同寻常的贵女无疑,不然不会自称“在下”。

    朱寅飒然说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夤夜驾临有何见教。”

    对于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递交名剌,甚至不知姓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朱寅当然不会直接请进,更不会主动出迎。

    然而仲居们听到这个声音,却是一起下拜。

    随即窗外女子笑道:“还真是唐突了呢,在下成田甲斐,忝为太阁侧室。”

    甲斐姬?!这是大名鼎鼎的战国女将,日本战国史上最著名的姬武士之一,生性如男儿,被后世誉为“乱世之花,不落之魂”。

    其父本是北条氏的大将,北条氏灭亡后归降丰臣氏。就在去年,秀吉纳甲斐姬为侧室,以安抚归降的关东豪族。

    她来做什么?秀吉派她来的?

    战国时期的日本,性别界限并不严格,与明朝的男女大防对比明显,也不如后来的德川幕府那么严格。

    上层女子虽多居内宅,但可参与茶会、能乐、雅集、射箭、骑马等活动,自由外出、会客。

    武将妻女常随军,也就是所谓的“阵中妻”,负责后勤等事,与男性混居相处,只需要保持基本界限。

    也能继承家业,职业十分自由,甚至可以当武将、城主、领主。各派系的忍者,各流派的剑客,也多有女子。

    可即便如此,朱寅也有点疑惑,为何秀吉派自己的妾室夤夜来见自己。难道是那个消息发酵了?

    “原来是甲斐殿,未及迎接,真是失礼了。”朱寅当然不会真的迎接,他是大明国使,代表天朝脸面,岂能迎接丰臣秀吉的妾室?

    “天色已晚,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甲斐姬也是虎牙的贿赂目标之一。但是,甲斐姬不可能知道虎牙的主人就是自己。

    甲斐姬在窗外笑道:“稚虎君不知,这个宿场町(馆舍),正是在下管理。她们也是在下派遣前来。”

    以朱寅的身份,她本来应该尊称朱寅为“明使様”,不过朱寅太过年少,她大了好几岁,勉强可以称朱寅为稚虎君。

    朱寅顿时明白了。原来人家就是“酒店经理”,代替秀吉掌管这个宿场町。自己下榻此处,她还不能来看看?

    这就对了。

    不用避嫌。

    朱寅赶紧站起来道:“甲斐殿请进吧。”

    只听木屐声响,接着一个年约二十的贵妇步伐矫健的进入茶室,她一张银盘似的雪白圆脸,五官比较深邃立体,加上落落大方,腰佩太刀,很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女将风采。

    她的长相明艳大气,相貌固然很是出众,却又没有日本女子的娇弱柔媚,也没有抹白粉、涂腮红、染黑齿。

    朱寅却是知道,甲斐姬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她不但精通日本剑道,对和歌、茶道也十分在行。

    秀吉用她来管理这个招待大名、公卿、使臣的大型宿场町,当然是重用了。

    可是,她来拜访自己,不仅仅是出于馆舍主人的职责吧?必然还有秀吉的授意。

    甲斐姬一进来,仲居和芸妓们就一起跪下,行平伏礼道:“妾身拜见甲斐殿様。”

    甲斐姬笑容明朗,她双手持扇竖于膝前,弯腰鞠躬,袖口垂地,先行了一个浅折腰礼。口中道:

    “初次见面,打搅稚虎君了。”

    朱寅则行以中原的作揖回礼,“甲斐殿客气了,请坐。”

    甲斐姬动作利落的解下佩剑(太刀),放到刀架上。然后双方一起在茶台前东西对坐。

    甲斐姬坐下来之后,又再行一个深折腰礼。她双手指尖触地,深深鞠躬,停顿一个呼吸的工夫,这才坐直。然后侧着身子双手持茶碗,旋转两圈,再递给朱寅。

    这是茶道“真行草三礼”中的真礼,用于接待贵客。真行草本是书法,却被日本人演化为茶道三礼。

    朱寅则只是叉手答礼,然后接过茶碗。

    作为大明国使,他的地位哪怕在桀骜狂妄、矮化明使的日本人眼里,起码也会高于一般大名,不低于正三位朝廷公卿,当然远高于甲斐姬,加上又是男子,在礼仪上居上。

    甲斐姬虽然是主人,秀吉的侧室,可她在礼仪上居下。

    所以,两人的礼节是不对称的。

    甲斐姬其实才二十出头,嫁给秀吉不到两年,可她的气场却很强,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勃然的力量,就像一头母豹,随时会跃起伤人。

    茶室中侍立的丁红缨和吴忧都有点紧张。因为她们能看出,这是一个精通武技的女人,绝非弱女子。

    甲斐姬此时也在打量朱寅,不禁暗叹不已。明使虽然只是个少年,可是他的风度实在是太过出众了,简直是清风出林,明月朗照,真是一个令人喜爱的人啊。

    不知道是哪个女子,能生出这个少年。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能嫁给这个少年。

    如果这种少年明国有很多,那么真就是天朝上国,不可征服。

    奥诘和忍者的最新情报说,朱寅是明国连中三元的神童,是主和派大臣。而且此人不久之前,还率军平定了明国西北的宗室叛乱。

    他是在明国有神社祭祀的文曲星君,民间的名气很大。据说这种天才神童,中原几百年才出一个。

    总之,他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明国大臣。

    难怪上様(夫君)想把他留在日本…

    本来,更多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可是一个时辰之前,奥诘首脑浅野长政忽然收到奥诘关于明使的最新情报。

    奥诘的最新情报说,明使虽是汉人无疑,可他在六七岁之前,的确住在日本。具体地点是在越前国,具体时间是天正十年之前!

    而天正十年,越前国发生了一件震动日本的大事:织田氏第一重臣柴田胜家,与太阁争夺织田氏大权失败,和其妻阿市一起自刎天守阁。

    阿市虽然只有三个女儿,但其实还有一个养子。奥诘的探子和甲贺的忍者都查出,阿市收养的男孩,其实是一个华商之子。

    虽然时间只过去了九年,可这些年战事惨烈,很多武士家族覆灭,当年的知情人也几乎都死光了,没人知道阿市养子的情况。

    阿市的长女茶茶说,母亲因为没有生儿子,加上父亲死了守寡,为了弥补缺憾收养过一个弟弟,养在身边六年。

    但是她不太记得那男孩的模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华商之人。

    茶茶还说,她母亲阿市自尽之后,身边侍从、家臣几乎都死了,那个养子好像也死了,也可能没有死,但再也没有见过。

    舅父信长公曾经抱过那个孩子,许诺补偿母亲,将来封那孩子当大名。

    最深刻的印象,是那个男孩称呼她为阿椿,因为她最喜欢侘助椿。

    天正十年最后见面时,那孩子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生的粉妆玉琢,十分漂亮。而且冰雪聪明。母亲就是因为这些,才破例收为养子的。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风华少年。

    而明使之前说,他幼年时期在日本,有一个日本养母。这些难道是巧合吗?

    而且,越前国是沿海之国,有很多海港,当年就有华商海船,越前的汉人海商并不鲜见。

    奥诘的情报应该不会错。就算奥诘有人搞错了,甲贺忍者难道也搞错了?那么,有可能明使就是阿市的养子!?

    倘若情报没有错误,那么明使刚回到童年时期度过的日本,就一定有所感触,对日本一定很有感情,多少会有感而发。人之常情,怎会无动于衷?

    刚才他的和歌中说“烟雾朦胧见慈容,依稀华袖舞…还是幼时那道弧”,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结合奥诘和忍者的情报,以及茶茶的回忆,朱寅起码有五成可能,就是阿市的养子!

    如果是,那么这个孩子就和织田家、丰臣家、柴田家、浅井家都能扯上关系了。柴田胜家和浅井长政都是阿市的丈夫,却都已经无子存世,连有继承权的养子都死了。

    倘若朱寅就是阿市的养子,那么按照礼法,他也是柴田胜家和浅井长政的养子,有权继承两人还能继承的东西。

    阿市是太阁爱而不得的女人,被誉为日本第一美人。这么多年了,太阁提起阿市还是感慨不已。他娶阿市的女儿茶茶,也是弥补心中的遗憾。茶茶的相貌和性格,实在太像阿市了。

    甲斐姬想到这里,展颜笑道:“稚虎君一定很疑惑,在下会夤夜拜访吧?实不相瞒,除了是尽地主之谊,看望尊贵的客人,就是替太阁问候稚虎君。”

    她今夜来,其实就是摸底的,替太阁和茶茶摸底。

    朱寅风轻云淡的点头微笑,“甲斐殿对使团的招待,太阁对使团的关照,在下感激由衷。”

    他根本不问秀吉的意思,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就当对方只是来问候一下。

    甲斐姬不由凝视朱寅,少年的面容在迷离灯光和缭绕茶雾下,显得有点空灵幽远。

    她忽然发现,少年的神情也像一个人。

    阿市。

    都是时而沉静清冷,时而春风和蔼,给人一种既闲雅又飒爽的感觉,就像动与静之间一片花叶。

    她放下茶杯,用闭合扇微微遮面,主动说道:

    “太阁说,稚虎君儿时是在日本?是和养母在一起?那日本也算是家乡了。稚虎君这次出使日本,还想见见养母吗?若有此心,太阁愿意派人邀请。”

    朱寅心中暗笑,知道虎牙利用奥诘和忍者布置的虚假情报已经发酵了。

    听到甲斐姬的话,他的笑容慢慢消失,神色浮现出淡淡的缅怀和伤感,黯然说道:

    “养母已经故去多年,都不知埋骨何处,午夜梦回,如在身前。”

    甲斐姬也露出歉然之色,有点黯然动容的鞠躬说道: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稚虎君可还记得令堂姓名?在下可以请太阁帮稚虎君立碑纪念。”

    朱寅欲言又止,神色犹豫,终于微微摇头道:

    “甲斐殿和太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家慈泉下有知,也会感激的。只是不必麻烦了,逝去如风烟,何用刻石念。”

    竟是不愿说出养母的名字。

    甲斐姬察言观色,心中“有数”。朱寅越是遮遮掩掩的不肯吐露,她心中就更是信了一分。

    甲斐姬继续试探道:“听说稚虎君是大明神童,文曲星下凡转世,就是海商也都知道。当年离开日本回大明,是从何地港口出海?还想故地重游吗?”

    朱寅这次没有再隐瞒,说道:“记得是从敦贺出海回国的。”

    敦贺!甲斐姬眼睛一眯。

    又对上了。敦贺正是在越前国,而且距离阿市当年居住的北之庄城很近,不到百里!

    甲斐姬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她东扯西拉的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站起来告辞。

    朱寅送她出门,仲居和芸妓们也一起跟她离开。

    等到甲斐姬等人全部离开,朱寅仍然伫立门前。他看着天上的明月,轻轻吟道:

    “天守阁上日,亲见萱草眠。霜冷芳冢树,叶落第九年。”

    吟完自言自语般说道:“身负使命,终不可见。”

    就在门口附近的一棵树上,一个黑衣人隐身树冠,似乎和大树隐为一体,月光都无法捕捉他的形迹。

    他寂然不动的潜伏,听着门前朱寅的话,屏气敛息,犹如草木。

    朱寅叹息一声,转身回屋。仿佛完全不知道,忍者就在门前的大树上。

    等到朱寅进屋,这忍者立刻悄无声息的离开大树,隐入夜色。

    很快,这忍者就出现在甲斐姬的茶室。

    甲斐姬的茶室中,已经有一个女忍者在了,赫然就是之前给朱寅送夕食的女侍中的一个。

    那女忍者正在禀报道:“…他写的和歌和短诗,妾都看过了,能看出他很思念死去的养母…而那首短诗是如露而生,如露而逝…”

    甲斐姬蛾眉一扬,“这是阿市的绝命诗!八成就是了!”

    女忍者继续说道:“他随身携带的短刀,上面有‘吉光’二字,应该是一柄宝刀…”

    “吉光?”甲斐姬笑了,“那也是阿市的遗物,的确是一柄宝刀,是淀殿(茶茶)告诉我的。还有吗?”

    女忍者摇头道:“就是这些。哦对了,他对武家礼仪很熟悉,用夕食时十分讲究,说明他的养母必是贵女,和日本高门很有渊源。”

    甲斐姬陷入沉思,缓缓点头道:“都能对得上了,这就没错了。”

    她转头看着刚进来的男忍者,“你呢?有什么发现?”

    “甲斐殿。”男忍者跪下禀道,“你们离开之后,他伫立门前,自言自语的念了一首汉诗…”

    甲斐姬口中琢磨着这首诗,“…霜冷芳冢树,叶落第九年。天守阁…第九年…”

    她的神色慢慢释然,枯坐一会儿,这才说道:

    “可以确定了,朱寅就是阿市九年前消失的养子!我这就去禀报太阁!”

    ………

    名古屋城,本丸御殿。

    此地是太阁所居,又叫“千畳敷”,金箔为瓦,朱漆绘柱,乃是秀吉在名古屋城的御殿。

    整个日本一千六百万人口,几十万大军,都要听命于本丸御殿的殿主。如今的丰臣秀吉,就是当今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此时已经夜深,本丸御殿中灯火辉煌,戒备森严。但丰臣秀吉仍然没有歇息。

    但此时他不在政务堂,也不在御茶屋,而是在奥向(内宅)和侧室茶茶一起。

    这几日,秀吉格外高兴,对茶茶更加宠爱,但有闲暇,总喜欢来奥向陪着茶茶。

    因为茶茶已经怀孕,很快就要回大阪城养胎了。而他自己,还要继续坐镇名护屋城,遥控朝鲜战事。

    此时,这个日本最强大的老男人,正在陪伴茶茶玩儿“投扇興”。

    可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茶茶也有点心不在焉。

    这对老夫少妻,都在等着一个人。

    甲斐姬。

    没过多久,甲斐姬果然就到了本丸御殿。

    “纳尼?!”丰臣秀吉听到甲斐姬的汇报,即便之前已有怀疑,此时仍然有些意外。

    容光照人的茶茶,听到甲斐姬的话,绝美的脸上更是有点激动。

    那个曾是弟弟的男孩,竟然真的找到了?真的是明使朱寅?

    秀吉站起来,一双苍老的眼眸盯着甲斐姬:“甲斐姬,你说的都是真的?明国使臣,就是阿市当年的养子?”

    甲斐姬满是自信的点头,语气笃定的说道:“如果没有意外,一定是了。”

    “上様(夫君)倘若还有怀疑,可以传见奥诘首领,听听他的意思。”

    秀吉喝道:“来人,快传长政来见余!”

    很快,五奉行之一、兼管奥诘的浅野长政就到了。

    “太阁殿下!”浅野长政下拜行礼,“殿下为了日本,为了征服大明、征服天竺的千秋大业,这么晚还没有休息,如此夙兴夜寐,臣下真是既感动又惭愧啊。”

    他抬起头来,神色诚恳,带着哀求之色:“可是,为了日本,为了朝廷,请殿下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吧,拜托了!”

    “好了长政!”秀吉有点生气的坐直身子,“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长政还有一个身份,秀吉正室宁宁的妹夫,也就是秀吉的连襟。秀吉不愿听他说这种奉承话。

    他手中的折扇投了出去,正中扇靶台,然后拍手道:

    “奥诘的情报,怀疑明使朱寅可能和阿市夫人有关。长政,你觉得呢?”

    浅野长政一愣,看了甲斐姬一眼,立刻禀报道:

    “殿下,臣下的意思是,多半就是了。如果有更多的证据,那就可以确定。”

    秀吉将甲斐姬的最新发现说给长政,又问道:“你觉得证据充分了吗?”

    长政很肯定的点头,“殿下,证据足够了。臣下已经可以确定。”

    秀吉站起来,看着屏风上自己的影子。

    他很喜欢看屏风上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很高大,很神秘。影子也没有缺点。

    秀吉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有没有可能,奥诘和忍者们的情报都错了?”

    浅野长政愕然抬头,对上秀吉那双幽邃莫测的眼眸,不禁打个寒噤。

    “奥诘和忍者们的情报都错了?殿下,这怎么可能?臣下很难想象啊。”

    “朱寅出使日本,也是想念日本吧。不然为何是他出使,而不是别人出使呢?情报还说,他是主和派大臣,之前曾上书主张议和。有这么巧吗?”

    “上様(夫君)”甲斐姬也苦笑着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吧,殿下真是想多了。在下以为,奥诘和忍者们不会犯这种错误。”

    秀吉点点头,重新坐下来,“好吧。那么,是余想多了吧。”

    说完转头看着茶茶,嚯嚯笑道:“茶茶,勉强算是你弟弟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他就是明使朱寅。”

    茶茶泪目道:“大国主神赐福给我了。妾刚刚怀孕,弟弟也找到了,心中真是欢喜啊。”

    PS:历史上的战国第一美女阿市,并无有养子的记载。本书是小说,大家也不用较真。大家说说,阿市养子的布局,对小老虎究竟有哪些用处?还有,昨天很多人猜家康,猜错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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