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玉座之囚
城中的日本人见到打着大明仪仗的使团,都是惊讶不已。
很快,朱雀大街两边就围拢了很多看热闹的町人、士卒、僧人、游女、武士。
使团中很多心细的人发现,日本京都的百姓服饰,和大阪、名护屋等地的人有点不同,看着更加文雅,也更像中原服饰。
不过,当有些公卿家的贵女,亮出涂抹的粉白的脸蛋,笑着露出染的漆黑的牙齿,使团很多人就有点不好了。
就是努尔哈赤等女真人,也难以接受漆黑的牙齿。
很快,朱寅冒充秀山丸、骗取秀吉信任的好处,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武家的威严也彰显无疑。
太阁殿下亲自签发的朱印状递交上去不久,两位朝廷公卿就联袂赶来迎接。
他们不是给明使面子,是给秀吉面子。
两位前来迎接的公卿,乘坐公家的牛车出来,带着仪仗队来到使团的面前。
他们的牛车上,刻着不同的家纹。
除了两位朝廷公卿,前来迎接的还有太阁政权的京都所司代:杉原家次。
和两位公卿乘坐牛车不同,作为武士的杉元家次,是骑马而来。
两者就连着装都有很大不同。杉元家次穿着武家常用的阵羽织,留着武士特有的月代头,腰间悬着太刀,神色倨傲昂扬。
两位公卿圆领广袖,缨冠锦带,腰间佩玉,脚下翘头丝履,就连神情都蕴藉文雅。
公家的雅,武家的武,对比之下泾渭分明,犹如一阴一阳。
等到仪仗队的乐器奏响,朱寅立刻举起节杖,用汉话说道:
“大明钦差国使朱寅,奉天子诏,出使贵国!”
看人下菜碟。此时面对公卿,朱寅就没有必要一上来就说日语了。
通译之后,左边的公卿大臣用公家礼节行礼道:“在下式部卿劝修寺晴丰,欢迎大明使臣出使鄙国!”
右边的公卿也用公家礼道:“在下玄蕃寮长,山科言经,欢迎大明使臣!”
公家礼法强调“唐风为骨,和风为肉”。他们的礼节,和武家有所区别。
相比武家对大明使臣的傲慢甚至侮辱,公卿却是文雅客气多了。
朱寅拱手道:“在下朱寅,谢阁下出迎。”
为了免得翻译,朱寅再次用了日语。
杉原家次已经收到秀吉的信,也很客气的说道:“明国使团远来是客,请!”
听到杉原家次的话,劝修寺晴丰和山科言经才一起说道:“请!”
这些细节,都被朱寅看在眼里。
杉原家次作为秀吉的心腹重臣,作为特使常年驻扎京都,掌控、监视朝廷的实际外交大权。
而朝廷正式的外交衙门式部省、玄蕃寮,反而成为摆设。
式部卿和玄蕃寮,外交上要看杉原家次的脸色行事。
公卿贵族徒有接待之名,而外交实权完全由武家掌控。
可就朱寅观察,公卿真就是穷讲究了。就说之前的式部卿和玄蕃寮卿,都是面有菜色,衣服褪色。
架子勉强维持着,里子都空了。
朱寅不禁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秀吉要求天皇行幸聚乐第时:“天皇銮驾简朴,而关白金屏耀目。公卿皆着旧衣,仪仗简素。”
京都饥荒时,公卿“以糠粥充饥”,甚至“典当唐衣换取粟米”。
文化、血统上他们是妥妥的贵族阶层。可是在经济上,他们就是仰人鼻息的破落户。
但如果认为天皇、朝廷、公家不重要,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没有这些名分大义,武家政权也无法独存,日本的统一就难以维系。
公家和武家,一名一实、一阴一阳、一表一里,真就是缺一不可的共生关系。
正所谓“以公家之形,行武家之实”,“公家之笔与武家之刀,共铸天下。”
双方叙礼之后,劝修寺晴丰说道:
“本来,明使应该下榻鸿胪馆。只是鄙国如今也无鸿胪馆,还是请多多包涵。”
他是出身清华家的公卿贵族,门第仅次于最顶级的五摄家,算是精通制度了。
平安时期,外国使臣会下榻在鸿胪馆。如今鸿胪馆早就废弃,使团当然只能住在别的地方。
杉原家次说道:“太阁殿下已经有了指示,就请使团去金阁寺附近的北山第居住。”
杉原家次当下决定,朱寅等数十个使团上层人员,住在北山第。其余的三百多人,又被分开住在附近的金阁寺和相国寺。
于是,朱寅等数十人在杉原家次的引导下,前往京都北城的北山第。
朱寅沿着繁华的朱雀大街往北,一路观赏平安京。
虽然日本平安京仿照大唐的长安、洛阳修建,但其实早就今非昔比,盛况不再。
早在百余年前的应仁之乱,平安京就遭受极大破坏,本来堪称恢弘的天皇宫殿“御所”更是被焚毁。
如同中原的长安、洛阳一样,辉煌六百多年的平安京,就此衰落了。
不过,平安京的大内宫城虽然今非昔比,可外城区却依旧热闹繁华、鳞次栉比,外城墙也依然伫立如初。
作为日本最大的城池之一,人口二十万,仍然是日本人最向往的地方。
京都不但居住了一千多公卿和皇室成员,还住了很多武家权贵、堺市豪商、西洋人。
就连秀吉的聚乐第、伏见城,以及他死后的坟墓,都在平安京。
京都是日本丝绸之都,织工数万,产出的丝绸供应全国。僧侣和神官就有万余人。光是秀吉默许的五条合法游廓,就有游女数千人。
可见其繁华。
时人称其为:“公卿牛车与南蛮商人并行,武士刀与织机声共鸣。”
秀吉虽然离开了京都,却在京都驻扎了八千兵马,维护秩序、保卫安全。当然,也为了控制京都的朝廷公卿和皇室。
这八千兵马,由坐镇聚乐第的现任关白、秀吉养子、若君(储君)丰臣秀次统领。
除了丰臣秀次统帅的八千兵马,京都还有各大寺庙的僧兵、公卿家的私兵等两千人。
加起来,整个京都的兵力有一万人。
虽然平安京少了当年的很多东西,但也多了一些东西:西洋教堂,日本称其“南蛮寺”。
今日正是基督教做礼拜天,朱寅路过时,恰好听到教堂的弥撒声和唱诗声。
朱寅转头,看着街边教堂上的橡木十字架,目光幽邃。
五年前,秀吉颁布《伴天连追放令》,下令驱逐传教士。但实际上没有强制执行,各地教堂仍然存在,日本的基督教徒反而增长到三十多万人。
他很清楚,历史上几年之后,秀吉就会铁血镇压基督教,这个教堂也被毁灭。
前面骑马带路的杉原家次,也侧头冷冷看了一眼教堂,目中杀意隐隐。
徐渭低声道:“没想到日国京都,还有这番气象。”
朱寅等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了数里,这才看到御所(皇宫)。
原来,御所这么小啊。
原来御所被毁后,室町幕府在御所原址上重建皇宫,可是规模缩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而且简朴了很多,主要重建了礼制最高的紫宸殿。
宫城重建后连城墙也没了,仅以土垒与竹栅环绕,依赖公卿与僧兵护卫,但仍然保留了玄武门、朱雀门等传统名称。
只是当年的高大城门,如今就是竹木栅栏加土墙,不过丈余。但见朱雀门上,是一个巨大的菊纹,代表着皇室。
不过,御所虽然只有当初的十分之一,可占地也有百余亩。但见其中的主殿紫宸殿,仍然是城中最高大的殿堂,看起来还是有点嵯峨恢弘之气。
御所周围的士卒也很多,足有上千人,可谓戒备森严。也不知道是防谁。
此时经过御所,但听里面传来一阵琴声,却是一曲《松の声》。
“是陛下的御操琴音。”山科言经说道,“陛下知明使来,操琴致意呢。”
朱寅只能对着御所的方向拱拱手,心中却是一哂。
屁的致意,以为我不懂琴?我早就琴道有成了。
天皇周仁的琴声之中,分明带着忧虑和沉郁之气。
朱寅道:“等到焚香沐浴,在下就携国书入宫,举行递交国书之礼。”
劝修寺晴丰问道:“明使阁下,不知道在下可以先看看国书么?”
杉原家次微微一笑,他当然早就知道国书的内容,语气非常严厉,对天皇十分无礼。
可是太阁信中说,允许明使递交国书,就当借助明使提醒一下陛下,朝廷离不开他,离不开武家。
朱寅很抱歉的笑道:“在下十分抱歉,国书只能递交给贵国主上,却是不能先睹为快。”
山科言经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如今明日两国交战,已成敌国,明国皇帝的国书怎么可能客气?
秀吉为何允许明使来京都递交国书?
真是岂有此理!
绕过御所之后,就是公家町了。这里是一大片庭院聚落群,占地千余亩,公卿宅邸聚集,星罗棋布,庭院低矮、静谧、典雅、清幽。
就是树木石兽,也都带着历史的沧桑。白雪衬映之下,很多庭院梅花怒放,香气盈盈,让古老幽静的聚落群多了很多生气。
平安京的五摄家、清华家、大臣家、羽林家四等门第的公卿,几乎都居住在这片区域。
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有不同的家纹,代表不同的门第。朱寅看到了近卫家的牡丹纹、九条家的藤轮纹、西园寺家的木瓜纹…
最靠近御所的是五摄家,然后是清华家…可谓等级森严。
到了这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噪杂,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就连寺庙的梵音也隐隐传来。
过了公卿町,就是著名的聚乐第了。
六年前,丰臣秀吉在京都北部的高地上,用三万劳力花费两年时间,修建了金碧辉煌的聚乐第。
又拓宽堀川,连接商业区与武家屋敷,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武家聚落区。
聚乐,取自佛家“聚乐世界”之意,可见秀吉之野望。
但见聚落第高踞北塬,俯瞰御所和公卿町,唐风浓郁,气象万千,占地足有三百多亩,是天皇御所的两倍还大。
聚落第不仅嵯峨雄伟,而且仿照唐朝建筑,外面看不出武家建筑的色彩。
不知道的,还以为聚落第才是皇宫呢。
如此光明正大的礼制僭越,就是莽操昭坚都不会干。
秀吉就在在聚落第,登上关白之位的。天皇周仁还率公卿大臣行幸聚乐第,探访秀吉。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大武士的宅邸,都围绕着聚乐第建造。
秀吉在聚乐第住了三年,就搬到了大阪城,将聚乐第和关白之位,都送给了养子丰臣秀次。
所以如今的聚落第,住的是丰臣秀次。
众人刚刚来到聚落第附近,就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个武士正挥刀砍向一个町人。
“噗嗤”一声,町人的脑袋冲天飞起,尸体扑倒在地。
然而那武士却继续挥刀,兴奋不已的呼喝声中,将那町人大卸八块,雪地之上鲜血淋漓,十分刺眼。
“杉原君!”劝修寺晴丰怒道,“这武士试刀,是不是太过频繁了!”
“杀了人也不收拾。搞得到处都是。”
“关白殿下(秀次)爱杀人,他麾下的武士也爱杀人啊。”
杉原家次冷笑道:“一个年老町人而已,有什么用呢?倒还不如给武士试刀,还节省一些粮食。”
“式部卿大人,在下劝你少管闲事,不要自惹烦恼。你的话要是传到关白阁下(秀次)耳中,他或许会亲自提刀来见你。”
劝修寺晴丰和山科言经叹息一声,只能默然不语。
使团中的明人眼见日本武士又当街杀人,都是见怪不怪了。
朱寅听到丰臣秀次的名字,不禁微微一笑。
呵呵,杀生关白啊。
绕过聚落第,又走了一箭之地,这才看到京都的北门:玄武门。
平安时代的贵族,常由玄武门赴比叡山参拜。
出了玄武门,但见雪树多姿,雪山旖旎。山水之间坐落这一个宁静祥和的巨大庭院。
周围梵音阵阵,钟磬清幽。
北山第!
北山第的客舍为唐风建筑。其中的客院仿杭州西湖景致。是当年足利义满刻意迎合明朝使臣建造。
如今的北山第,也是应仁之乱后重建的,成为京都实际上的鸿胪馆。此时里面还住着来京都的琉球使臣。
朱寅进入北山第,恍若梦回唐时。
公卿的宅邸爱用开放式的“寝殿造”,一般是唐式的亭台楼阁,前宅讲究东西对称,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有庭院、花园、假山,壁画上绘着体现四季的雪月花鸟,唐风雅韵。
反观武家宅邸就很不同了。武家常用“书院造”,构造简约,实用性强,石料多木料少,多用天守阁,很重视防御,如森严的石垣坞堡。
朱寅当然更喜欢公卿风格的院落。
《明实录》记载:“永乐四年,遣使赵居任至其国,馆于北山第,礼遇甚厚。”
当年的大明使臣赵居任,就是下榻在此。时隔近两百年,自己也住到了北山第!
…
朱寅下榻不久,天就快黑了。
用餐的钟声准时敲响,日方也送来了夕食。
就是饮食,京都都和其他地方不同。京都是朝廷所在,公卿所聚,食谱古老而传统。
公卿爱吃精米,口味清淡。武士爱吃糙米,口味重。
公卿爱吃琵琶湖出产的淡水鱼,极少吃海鲜,认为海鲜是粗野之食。武家的肉食,却以海鱼为主。
公卿爱用唐物餐具,爱喝清酒。武家常用陶器和木器,爱喝烧酒烈酒。
公卿吃饭讲究钟鸣鼎食,严格遵循时辰。武家却很随意。
公卿秉承唐时旧俗,坚持分餐制。武家喜欢用“大皿”共餐。
在朱寅看来,公卿和武士,就像菊与刀。
朱寅用完了夕食,又有芸妓来泡茶。
公家和武家在茶道上也是分野。公卿讲究贵族茶,武家讲究侘茶。
朱寅发现,公卿的贵族茶,更像是宋朝的茶道。
就是这个雅阁精舍,也和中原很相似。
房间中除了经史子集、笔墨纸砚,还有很多唐物。就连屋中的帷幕,都是唐绫。
奈良时代《养老令》规定唐绫、唐瓷仅限皇族与高级公卿使用。唐物被视为身份象征,嵯峨天皇诗云:
“唐物满架,方显吾家。”
当然,如今武家模仿公家礼仪,如织田信长学习公家服饰,丰臣秀吉追求唐物茶器。唐物早就不是公卿专属。
但这间使臣精舍之中,有这么多的唐物,可见很不简单。
朱寅一问,这才知道这精舍中的唐物,大多都是当年赵居任下榻时的摆设。
原来,杉原家次收到秀吉的密信后,对朱寅不敢怠慢,刻意准备了这间“唐物满架”的顶级精舍。
朱寅拿起一件瓷器,摩挲着上面的花纹,不禁遥想当年大明极盛之时,大明使臣赵居任出使日本,让足利义满臣服为藩属,那时真是天朝上国,意气风发啊。
如今时过境迁,日本已经如此轻视大明了。
朱寅不禁想到,自己若真的能夺回长房帝位,该如何对待朱棣呢?
好生矛盾啊。
喝着杯中茶,看着窗外雪,朱寅的心绪却飞出平安京,飞到了大海之上。
他仿佛看见一支拥有巨大战舰的船队,从云雾茫茫的沧海之中乘风破浪而来。
…
天色已晚,御所灯光阑珊。
山科言经进入御所,来到紫宸殿。
以紫宸殿为中心,东西对称分布清凉殿、常御殿等建筑,庭园植有象征皇权的左近樱与右近橘。
紫宸殿是举行即位礼、新尝祭等重大仪式的地方。天皇周仁此时当然不在紫宸殿,而是在常御所。
山科言经神色沉郁的看着紫宸殿,来到后面的常御所。
常御所是天皇日常起居的宫室,读书、和歌、茶道及接见公卿之所。
山科言经踩着积雪,来到廊下,看着黯淡灯光下的常御所,不禁幽幽一叹。
御所内陈设“漆器多褪色,帷帐陈旧”。天皇常服仅“绢衣三袭,无锦绣之饰”。
天皇之所食,也不过“三菜一汤”。还使用志野茶碗等质朴茶器。
屋顶漏雨用茅草修补,漆柱褪色也不修。
御所(皇宫)内的侍从不过百余人,女官多由公卿家的妻女兼任。
陛下每日诵读《般若心经》,就算与公卿举办“御所歌会”,也多为四季风物,不敢涉及军国大事。
陛下不但失去统治大权,成为武家的“印章”,甚至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了。
就连仪式、茶道、和歌等风雅事权,也被武家开始侵夺。
秀吉自称茶圣,垄断茶道,封自己的茶碗为天下名物,还经常主持和歌大会和能乐大戏。
这些文化大业,本是皇室主持啊。
山科言经刚要进入,就看到内殿窗户上站起一道孤独的身影。
那人影叹息道:“唯司神事,政归武门。”
“禁苑之月,握于武家之手。”
“朕如笼中鹤也。玉座之囚!玉座之囚!”
“御所庭中月澄明,奈何照世之手,隐于武家之云。噫!”
山科言经一步跨入,说道:
“陛下慎言,谨防隔墙有耳!”
PS:知道大家不爱看日本历史,但这又不能完全省略,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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