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什么?伪朝已有一京五省!”(盟
师生三年未见,一见面却是如此情景,也是令人唏嘘。
沈一贯很有几分悲愤。
朱寅拱手道:“先生,我们一别数年,所幸今日又相逢南京,弟子分外欢喜。”
“先生放心,先生一家已经派人保护,在宁波老家安然无恙。”
沈一贯看着丰神俊朗、已经十九岁的朱寅,忍不住长叹一声,意气萧然的说道:
“稚虎,为师知道你志向远大,可老夫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江边,花白的胡须在江风中飘舞,语气犹如江水般苍凉:
“靖难,靖难,好个靖难啊。你做出这等事情,后世史书该如何写你,又如何写老夫?”
“稚虎,你以为派人将老夫挟持出京,就是救了老夫?老夫晚节不保,一副残躯苟活在世,又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啊。老夫居然教出来一个乱臣贼子!”
朱寅上前,目光平和的看着自己的老师,温言道:
“先生志虑忠纯,弟子由衷敬重。只是弟子以为,忠终究有大忠小忠,弟子只能先忠于大明,忠于华夏,最后才能忠于君父。”
“太上皇若真是明君,大明江山若真是太平盛世,弟子又怎会铤而走险,行此悖逆之举,废此君臣之义?”
沈一贯眯着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眸,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稚虎,老夫若是没有猜错,你是建文的后裔吧?好啊,你瞒的老夫好苦,时至今日,老夫才想通。你是一开始就想造反。”
朱寅看着滚滚长江,毫无愧色的说道:“弟子知道,先生迟早会想到这一点。我也不否认,弟子正是建文后裔,出自南洋吴氏。”
沈一贯神色悲凉的摇摇头,苦笑不已。
朱寅继续说道:“无论先生是否相信,我都想表明我的心迹,我是为了华夏文明,为了汉家江山。先生,我在海外待过,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以北平朝廷的做派,以太上皇的为人,只会将国家带入不可测之地,他们那一套不行。就算挡住了北方的夷狄,也挡不住渡海而来的洋人…”
沈一贯苦笑一声,“华夏文明?好大的说头!却也大有道理。”
朱寅的目光有点寂寥,“对,就是华夏文明。弟子以为,未来数百年才是真正的大争之世!若是败了,那就不仅仅是亡国之虞,而是真正的亡天下。如今改变还完全来得及,弟子没的选。”
良久,沈一贯才说道:“稚虎,或许这真是你的苦心。老夫也相信,你是大公之心。可是天下人会理解你么?斑斑史书会理解你么?建文帝虽然令人同情,可成祖一系传承近两百年,早就是正统。你就算夺回皇位,这个篡字也不能完全洗刷啊。”
朱寅也叹息一声,“先生,道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沈一贯转过身,背影很是萧瑟。
“稚虎,老夫不想进南京城,也不会拜见泰昌皇帝。老夫可否回到宁波养老?”
这是商量的语气。
朱寅心中黯然,说道:“先生来去自由,先生哪里都去得。先生若想回宁波,弟子就这派人护送。”
沈一贯转过头,看着南京城阙,目光有点空茫。
“那,我们师徒…就此别过了。”
朱寅心中有些不舍,却又只能拱手道:“弟子恭送先生还乡!等到局势安稳,弟子再去探望先生。”
沈一贯摆摆手,“稚虎,老夫希望你是对的。老夫还能活几年,就在宁波老家…看着你的所作所为吧。”
朱寅语气关情的说道:“但愿吾师长命百岁,看到弟子开创的时代。想必到那时,先生会原谅弟子。”
他希望沈师留在南京,可沈一贯态度坚决,他也不可强留,只能派人送沈一贯回乡。
沈一贯都没有进城,就乘船回浙江老家。朱寅目送他的船离开,这才怅然若失的回城。
…
太后来到南京,群臣都在城门口迎接,然后一起奉太后入宫。王氏做梦也没有想到,之前还是被软禁在景阳宫如同囚徒,今日就成了皇太后。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母子两人入宫,朱常洛说起这段时间的际遇,王太后不禁唏嘘万分。
她是个吃过很多年苦的人,这么大的富贵尊荣突然从天而降,不是让她惊喜,而是让她担忧。
“洛儿,太傅是我们母子的恩人,你一定要知足。皇位实在太过不祥,你当这个皇帝,未必真是好事。太傅是你先生,待你如子,这些年也多亏他暗中照顾,我们在冷宫才能平安无事。”
“娘也恨通了那个皇宫。这次娘被救出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咱们母子得以团聚,也是你先生的恩惠。我们要懂得惜福,才能享这个福啊。”
她虽然是个女子,可毕竟在宫里十几年了,当年还是李太后的随身侍女,岂能是一般女流的见识?
她很清楚,这个南京朝廷就是朱寅一手张罗起来的,和儿子没有多大关系,儿子就是一杆旗。说是天子,其实不是真正的当家人。
但她也能看出,朱寅对儿子也是真的好。
她担心儿子被皇位迷惑了心智,和先生反目,最后难以收场,师徒无法善始善终。
朱常洛笑道:“娘亲就放心吧。娘也知道,儿不喜欢当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皇宫就像个大牢房,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就像一道道绳索。先生答应我,过几年就让我出宫,想干嘛就干嘛。先生说,自由,尊严,智慧,健康,快乐,都是人最应该拥有的东西,他希望我都有。”
“以孩儿看,先生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先生如果当这个皇帝,孩儿不但不用再当皇帝,天下百姓也能过得好一些。可是孩儿又担心,先生当了皇帝也不自由,不欢乐。”
太后松了口气,“洛儿,你长大了。这才是最聪明的。你先生是个想干大事的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能做到这一步,真就是星君下凡。只要你一直拿他当先生敬爱,知道感恩图报,咱们母子才能真正活的像个人。千万不能被皇位、权势迷花了眼睛啊。”
“以后,一定会有居心叵测的人,为了一己之私,在你面前出言挑拨你和先生,说太傅是权臣,甚至蛊惑怂恿你铲除太傅亲掌大权,这种人…一定会出现的!”
朱常洛瞳孔一寒,“若非娘亲提醒,孩儿都没想到这一点。孩儿知道了,以后遇见这种人,孩儿一定会禀报先生。”
太后道:“不仅仅要禀报先生,还要暗自禀报,要不动声色,引蛇出洞,主动帮先生揪出那些人。让先生相信,你始终和他站在一起。等到你将来不当这个皇帝了,就是个身份超然的白衣天子,要富贵有富贵,要自由有自由,不比什么亲王首辅,都要尊贵自在的多?”
她深知宫中的残酷和黑暗,不想待在宫里,也想在宫外生活,自由自在的和儿孙享受天伦之乐,就像当年没有入宫之前,在父母膝下一样。
想到父母,太后就心中悲哀。这些年,郑氏为了打击自己,故意指使爪牙迫害自己的父母,以至于双亲早早撒手人寰,如今想孝敬都不得。
权位之争,真是太可怕了。
她不希望自己母子再次陷入权位之争,只想远离皇家的无情倾轧。
“洛儿,你如今是皇帝,你父皇再也奈何不得你。”太后很是解气的说道,“再也奈何不得娘。咱们以后啊,起码能过的像个人了。”
朱常洛笑道:“娘亲说的对。这南京宫里,要什么都有,先生对孩儿很是大方。孩儿想出宫也行,就是不能随便出城。不过先生说了,真想出城也不是不可以,比如清明、上巳节等节日,还是可以出去踏青祓禊的。虽然眼下当皇帝,不是太自由,但比在景阳宫时,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太后嫣然一笑,冷不丁问道:“洛儿已经十五了,明年就十六了,按规矩也要大婚了吧?”
朱常洛道:“此事先生今天还提到过。说孩儿明年就应该大婚,今年底,就要选定人家了。先生说,此事等娘亲到了南京,让娘亲来选。不过,孩儿如今只想看书,研究天文地理,却是不想这么早大婚。”
太后摇头道:“那可不行呢。天子大婚,天下都看着,这是礼仪,礼不可废啊。不然的话,百官和百姓会有所非议,不利于新朝稳定。先生让你明年大婚,也是这个意思,娶皇后可是大事。”
太后正说到这里,宁采薇选派的女官前来禀报道:“启禀太后,宁国公夫人,刚才递了牌子,请求三日后入宫给太后请安。请太后示下。”
“宁国公夫人?”太后一怔,随即明白了,“是摄政太傅的夫人啊,告诉夫人,三日后的上午、下午,夫人皆可入宫相见。”
“是!”女官领命退下。
太后对儿子笑道:“你师娘入宫见我,多半是为了你大婚之事。”
……
不说太后母子在宫中叙话,只说国公府的摄政太傅,此时正有些气恼。
刚才虎牙密报,之前给浙江、江西各地官军补发积欠的军饷,共计八十余万银子,谁知还没有发到士卒手里,就只剩下四十万!
好嘛,四十多万两银子,都是宁采薇借给国库的钱,半个月就被贪墨了!
这种黑洞,多少钱能填的满?媳妇儿的银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糟践啊!
更无语的是,这四十多万两银子,不是少数几个人贪墨的,而是两省官员,从巡抚、巡按、三司、兵备道、各级将领、州府官员,甚至书办、文吏、师爷等人一起贪墨的。
最少也有两百多人参与分润,层层雁过拔毛。多的贪墨万两,少的贪墨几十两,大家都有份!
而且这些人,都是归附南京有功的。让两省拥戴泰昌帝的,也是这些人。
“这还得了!”朱寅看到情报,心情顿时恶劣起来,“真想全部抓起来,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徐渭苦笑道:“主公,大明有《问刑条例》在,主公很难对他们明正典刑啊。除非,修订律法。”
徐渭是老师爷了,朱寅也当了三年知县,对其中道理当然门清。
从法律的角度,还真不好杀!
“好个《问刑条例》!”朱寅手中的折扇重重一拍,“可惜眼下天下未定,不能废此恶法!”
提到《问刑条例》,朱寅就气不打一处来。
穿越者知道,弘治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500年,华夏法制史上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却又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孝宗下诏颁布《问刑条例》。
《问刑条例》是对《大明律》的重大修订,推翻、颠覆了很多太祖钦定的律法,礼法上其实也是违反祖制,而且是严重违反祖制。
可是这一次,百官没有反对,反而很高兴。完全没有抨击孝宗违反祖制。
《问刑条例》一颁布,贪官污吏就不用死了。
不管贪污多少,都可以“纳粮赎罪”。也就是交纳赎罪粮,可以活命。
从此,贪污罪就极少被判处死刑了。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恶法”,影响极其深远。
《问刑条例》虽然有进步价值,改进了《大明律》,也废除了很多应该废除的死刑。可是它所有的正面意义,加起来都抵不过贪污赎死这一条带来的负面影响!
《问刑条例》的颁布,是官商利益集团的重大胜利。
徐渭熟知典律,说道:“国初贪污八十贯,依法就要处死。可《问刑条例》颁布后,别说贪污八十贯,就是贪污八十万,也可以交纳赎罪粮,有命和全家继续安享富贵啊。如此一来,无官不贪。贪墨再多也能赎死,不过就是粮食。像海刚峰这样的,万中无一。”
宁采薇忍不住问道:“就算能赎死罪,可为何是赎罪粮,不是赎罪银?难道孝宗时期,都是实物税?”
徐渭笑道:“倒也不是因为这个,这些事情老朽还算清楚,试为夫人言之。因为这粮食,必须贪官自己负责运输到九边塞上,充作军粮的。”
“只要输粮到塞上补充军粮,拿到输粮劵,贪官污吏就能活命。但运输成本要翻好几倍。而且,运粮不仅是成本高,路上也有风险。”
“按说,这法子虽然让贪官活命,但起码还能补充九边军粮。可是就连这个赎罪粮制度,也都废了。后来变成了折银!”
“可以不输粮到边塞,交一笔银子就能换取粮券,同样活命!更要命的是,虽然粮食没有到运到九边,可是同样记帐了,粮券也发了。于在是账目上,九边“不缺粮”,可实际上缺军粮。”
宁采薇摇头道:“原来如此。那这么干,迟早会出大事。”
徐渭点头道:“夫人明鉴,可不就是这样么?嘉靖时军备大废,九边军士大量逃亡,甚至逃往蒙古,导致俺答汗迅速强大,南下围困北京,也导致倭寇肆虐,无力剿灭。这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九边缺粮。”
“当年,左都御史辛自修奏:今墨吏赃私动以万计,输赎不过十之二三,是明导劫夺民财也!且问绞决者皆小吏,司道以上无一人伏法,法安在乎?”
“可是朝廷也没有改变的意思。贪官污吏一旦被查,无非是交银子而已,很少被杀。”
“正是从孝宗起,大明吏治突然崩坏,仅仅几十年后的嘉靖朝,就出现了末世光景啊。也幸亏隆庆新政、江陵变法,才让国朝枯木逢春,有了中兴气象。”
宁采薇道:“谢先生解惑。”
朱寅对徐渭的话深以为然。而且他是穿越者,知道的更多。
吏治腐败侵害的远不止财政,而是侵害民生、治安、国防、文化、生产力、法制、秩序等一系列的领域,是整个生态型的破坏。
危害之大,难以评估。
明孝宗还废除盐政开中法,减免江南商税,九边军粮短缺军士逃亡、国家财政紧张。
然后,就被百官吹捧为“仁君”,涂脂抹粉,大家吹嘘,美其名曰“弘治中兴”。
朱寅思及此处,真想立刻推行变法,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可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徐渭人老成精,察言观色就知道朱寅的心思,笑道:
“主公心中有数,所谓事缓则圆。咱们也不能恢复太祖时期的严刑峻法,贪污八十贯就处死。若真如此,那这一京五省,也就没有几个官吏干活,还不瘫痪了?”
朱寅点头道:“南北没有一统,没有数十万大军镇守天下,就不能对肃清吏治操之过急。”
“否则的话,不但变法新政会失败,咱们自己都会搭进去。”
冯梦龙也说道:“《问刑条例》的确要改,眼下虽不是时机。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南朝吏治腐败。暂时有个折中之法,主公可以以国库不足为名,增加赎罪钱粮的数量!”
“其他罪行赎死额不变,但对于贪官污吏,之前按惯例五百两赎死的,增加到两千两。按惯例该交纳三千两的,增加到一万两。就算真的交不起,也可以变卖家产充数。”
“如此一来,虽然还是可以赎死,但成本却是大了很多。”
“就那些贪墨成风的州县小吏,交纳五百两不难,可是要交纳两千银子,那就不一样了。”
朱寅微微点头,冯梦龙的法子本质上没有推翻“贪官赎死”,贪官还是可以拿钱活命,但阻力比较小,现阶段可以推行。
虽然效果一般,但肯定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吏治总会有些起色。
吏治是王朝根基,当然要下大力气根治,但不是现在。现在也只能在现有制度上修修补补。
“犹龙之策可行,那就暂时怎么办吧。”朱寅说道,“给三法司下道诏书,接下来就以此办理。所有的赎罪银子,全部充作军费。官职么,暂时给他们留着。”
“且慢!”徐渭忽然说道,“主公,属下以为,这次两省官员集体贪墨之事,虽然涉及四十余万两,可还是算了吧。不是饶他们一次,是以后再算总账。”
“眼下办这件案子,实在有些不妥。很多事要靠他们去干,其他省也看着呢。”
朱寅皱眉道:“我也知道。可是这是四十多万两军饷啊。若是装作不知道,接下来很多地方都要花钱,招募新兵,赈济百姓,兴修水利,不是处处被贪墨?那这些大事还怎么办的好?”
“这新朝,无非是新瓶装旧酒。南北实为一丘之貉。”
徐渭牙疼般的说道:“那就只能忍一忍了,只当把银子暂时寄放在他们家里,到时新账老账一起算,算是放长线钓大鱼吧。否则动了他们,新朝不稳呐。”
宁采薇道:“文长先生说的对。夫君,还是暂时装糊涂的好,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四十多万两虽然多,但我们还不是损失不起。”
朱寅只能点点头,咬牙道:“迟早要狠狠治一治!康熙,传令给虎牙,让他们严密监视地方官押送税监。税监的银子,不能再落到地方官的手里!税监我要抓,税监搜刮的银子,我也要看到!”
太傅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万历也生气了。
“户部、兵部的堂官儿,都要挂印辞官?”万历面如寒冰,“是因为银子?”
张鲸匍匐在地,“回爷爷话,国库的银子青黄不接,南边西边都要打仗,王师一动,银子就淌水一样的花出去。内阁报,今年最少也是三百万两的缺口。户部拿不出来,兵部也就干不了事,两位阁老也急的心焦上火…”
张鲸等了一会儿,眼见皇帝没有拿出内帑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的说道:
“爷爷,以奴婢看,眼下应该加征剿饷了。只是,只是…”
皇上不愿意掏银子,那就只能是老办法:加征剿饷。
万历敲敲烟枪,神色有点不耐烦,“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明白回话!”
张鲸道:“这三年,加征剿饷一千万两,这只是解入国库的银子。下面的官吏总共收了多少,就是未知数了,怕是最少有两千万两以上。那么,百姓真正交纳的银子,其实远不止一千万,大多都被贪墨。”
“这几年,全国各地的钦差税监,总共也向内帑交纳了六百万两银子,可是他们总共收了多少,也难说的很。但肯定不止六百万。但家奴们当然比官员们可靠的多,就算多收,也多不到哪里去。”
张鲸说的很是保守。他很清楚,这几年各地太监们少说也搜刮了三四千万两银子,层层分润之后,最后只有六百万两解入内帑,肯定不到两成!
太监们其实比官员更加贪婪,上交的比例更低。
有权势的大太监们,如今谁不是身家百万?
但这种事情,他肯定不能细说。毕竟他自己是宦官集团的首领,这几年也拿了下面二百多万两银子的孝敬。
可出于对皇帝的忠心,他还是要提醒一下,百姓越来越苦,已经动摇社稷了。
皇帝脸色很难看,可他也没有吱声。他很清楚其中的猫腻,可他靠下面的人办事,又岂能不给好处?他只是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拿了多少,比例如何。
这个数目,也是很难调查的。
对于贪墨这种事,他也并不深恶痛绝,反而视作合情合理,因为他自己也贪。起码他认为,自己不像武宗那样,因为“肥差贪不到钱纯粹废物”为由斩杀不贪的宦官。
张鲸继续说道:“这么一算,这几年各地官员和各道税监,起码收了三千万两银子(其实远远不止),百姓负担肯定很不轻。所以这次加征剿饷,最好加征豪绅大户。”
“只要厂卫出动催收,大户们也不敢不交。小民小户的,这次暂时免征。”
“加征豪绅大户?”万历皱眉说道,“你要让朕受天下唾骂么?优待士绅乃是大明国策,岂能轻易更改?若是刻意加征,天下官绅就会和朝廷离心离德,到时谁来做事?这不乱套了?”
“只能再苦一苦百姓,照常加征为妥。朕就不信,我大明地大物博,黎庶何止万万,还收不上来银子!”
皇帝知道豪绅大户有钱有田,他不是没有动过向豪门大户加征赋税的念头,可他顾虑重重,一心求稳,不愿意激化和天下豪绅的矛盾。
张鲸张张嘴,后面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强制让太监、外戚、勋贵们认捐。只要认捐,就是一千万两银子,也能轻轻松松募集到。
可是他不愿意得罪人。毕竟,他自己也是太监。
所以这么好法子,他也只能在脑中想想,不会说出口。即便说出口,皇上有没有这个魄力强制募捐,可行性也不大。
张鲸看的清清楚楚。皇上虽然喜欢银子,可皇上也不愿意得罪豪门勋贵。只想着在百姓身上找银子,这就难了。
照这么继续加征剿饷,豪门大户不受影响,升斗小民却越来越穷,将来很可能造反呐。
万历想了想,说道:“虽然要加征,但也是缓不济急,南京还被乱臣贼子占了。这样吧,诏狱不是关押了几百个罪臣么?让他们交银子赎罪!”
“再让商人们捐纳银子,二千两捐个监生。五千两赠锦衣卫百户衔,一万两赠锦衣卫千户衔…”
张鲸顿时屁马道:“爷爷圣明啊,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如此一来,数百万两银子也不难,奴婢这就去办。”
万历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京畿这么富裕,哪里搞不到银子?太仆寺在山陕不是还有一万多头骆驼么?全部卖了也有几十万两银子。苑马寺的马,不能当战马的也全部卖了,也有几十万两。还有工部储存的多余工料,也能卖几十万两…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银子的事不要再来烦朕。”
他的内帑如今有一千五百万两积蓄,可他就是舍不得拿出来给朝廷花。不到实在没办法的地步,他的内帑是不会拨款国库的。
“是!”张鲸道,“奴婢这就去内阁,告诉外朝怎么办。”
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沈鲤在哪?发一道谕旨,起复沈鲤,填补沈一贯的位置,恢复东阁大学士,入职文渊阁。”
皇帝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抽了一口烟,说道:“乏了,高寀!”
“奴婢在!”高寀立刻上前。
皇帝道:“最新入京的弋阳戏班子呢?叫进宫来演半天,昆曲都听腻了。”
他每天在乾清宫,最大的消遣无非是抽福寿膏、打马吊、看戏、听曲、酒宴等事。
“是!”高寀答应一声,正要出宫去办,忽然高淮神色凝重的站在宫门,一副忐忑之色,他手里还捧着一摞奏本。
高寀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又出事了?
“出事了?”高寀小声问道。
高淮点点头,颤声说道:“兵部和锦衣卫刚收到的消息,南边来的。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东五省,都已经宣布附逆,拥戴南京伪朝了。初二,逆贼在南京举行登基大典,改今年为泰昌元年。”
“寅贼和信贼,岂止只有南京一座城?已经是一京五省啊!接下来,广西、四川、云南、贵州这四省,也难说的很呐。”
“还有,这五省的镇守太监和税监,全部被当地巡抚捉拿,槛送南京了。”
“什么?!”高寀吓了一跳,“已有一京五省?这…爷爷若是知道了…”
高淮神色苦涩,“所以,俺都不敢去送奏报,怕爷爷一气之下…唉,俺在这等着,你快去叫娘娘和小爷,御医也提前叫来,等娘娘和小爷都到了,俺再入宫奏报。”
高寀神色凝重的点点头,立刻去请郑贵妃和太子。
不久之后,贵妃和太子的车驾都到了乾清宫,郑贵妃的脸色很是苍白,而太子朱常洵也是小脸紧绷。
宫门口等候的高淮,看着贵妃和太子驾到,这才松了口气的上前请安。
“事情都是真的?”郑贵妃颤声问道,目中有几分惶然。
“奴婢一个字都不敢撒谎。”高淮将奏本递给郑贵妃。
郑贵妃打开一看,顿时神色惨变,身子微颤。
半个南直隶,五个省,都归附南京伪朝了?朱常洛那小子的伪朝,有这么多人支持?
郑贵妃气的花枝乱颤,浑身冰冷。
这事要是告诉了皇上,皇上会不会一下子……
郑贵妃都不敢想!
怎么办?是告诉皇上,还是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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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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