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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这个当上定了


专家看的很认真,时而转个角度,时而侧一下光。

    稍一顿,他又掀开外套,把笔洗遮在怀里,用手电仔细的照。

    看了好一阵,专家把笔洗递给身边的学生。

    是个女的,岁数要小一点,四十出头,风韵依旧。

    女人接了过来,先侧著光看了一下,小声嘀咕:「老师,侧视浮玻璃光,好像还带著点钴蓝调?专家点头:「对!」

    如果是真汝,侧视必现蜡脂光泽,且泛蛤蜊彩晕。

    女人又转著角度:「色调有点僵,没什么变化,更没有色晕流动?」

    专家又点头:真汝器转动角度时,必然会有色晕流转。如果是天青釉,那必然是青→绿→灰→粉→金这五种颜色中的三色。

    女人又拿起了高倍放大镜:「冰裂过于方正,像是棋盘格。倒是有金粉沁色,但浮于表面……」说著,女人又摸了一下,然后冲著笔洗哈了一口气:「裂纹微凸,触之刮手,水汽凝结后,也没有变色……

    专家点头:如果是真汝,冰裂必然是枝状分叉,就如龟背。金丝必然沁入裂隙深处,哈气瞬间就会变色。

    如果用手摸,绝对平滑如镜,不会有丝毫的刮手感。

    专家笑了笑:「胎呢?」

    女人顿住,翻过笔洗,先是看,而后摸:「胎色过于白,修足过于利,胎质过于滑腻……嗯,应该是明仿!」

    又对了。

    虽然是照猫画虎,但能说的头头是道,他这个学生的基要功还是相当扎实的。

    专家点点头:「不错!」

    话音未落,旁边的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刘生,实价几多?」

    「陈老板,和你预想的差不多!」

    「稳唔稳阵?(稳不稳妥)」

    专家不假思索:「至少九成!」

    男人眼睛微亮。

    他眼力虽然不够,但绝对懂行:专家所谓的九成,和十成没什么区别。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点余地。

    继而说明,这只笔洗确实是明仿。他之前估过价,至少七百万左右。而卖家才要两百万,等于一转手就能赚五百万。

    不少了……

    看他意有所动,专家笑了笑:「陈老板,最好稳妥些!」

    老话说的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这位陈老板出手还极大方,还是提醒一声的好。

    「唔设晒,我明喇!」陈老板笑著,指了指饶玉斋,「刘生,你同老板咐熟,喊但请我地食碗茶啦~」「当然没问题!」

    中年男人的语速极快,说的又极为绕口,能听懂的人没几个。

    但不包括饶玉斋的大师傅:干这一行半辈子,天南海北哪的人他没见过?

    一听就知道,这位陈老板动了心,想借他们的地方缓一缓,再探探底。

    给自家老板使了个眼色,他又往里一指:「小吴,沏茶……刘教授,陈老板,请!」

    刘专家点点头,女人放下了笔洗,一群人乌乌央央的进了店。

    一群看客面面相觑:听那位专家和学生的对话,这东西应该是没问题的,虽然不是真的宋汝瓷,但至少是明仿。

    问题是,这伙人却连价都没问?

    摊主也有些懵,脸上满是失望,甚至于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些人看这么久,看的又这么认真,竞然不买?

    唯有林思成,止不住的想冷笑:这家伙看著可怜,实则奸诈似鬼。看似一脸的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眼底深处却藏著大鱼上钩的窃喜,以及奸计终于得逞的庆幸。

    不用猜:百分之百,这就是个套。不出意外的话,套的应该就是那位姓刘的专家和那位姓陈的港商。所以,东西应该是有点问题的。

    但林思成没想明白:看手法就知道,那位姓刘的专家经验很丰富,眼力可能不算顶尖,但也不会太差。而他看了那么久,竟然连怀疑都没怀疑一下,就敢说有九成的把握?

    所以,这东西的仿真度得有多高?

    正琢磨著,景泽阳伸著脖子:「林表弟,那是个老广?」

    「不,香港人,说准确点:解放前逃到香港的梅州客家人。」

    「怪不得一句都听不懂?」景泽阳一脸古怪,「但为什么没买,他们也看不准?」

    不,看准了,而且是九成九。

    之所以连价都不问,只是为了缓一缓,看有没有什么么蛾子:毕竟这儿是潘家园,别的不多,假货最多。

    第二多的就是骗子:三步一个套,两步一个坑,稍一不慎就能赔个底儿掉。所以,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暗暗转念,林思成指了指笔洗:「过去看看!」

    景泽阳猛点头:说实话,看了这么久,他好奇的心脏都快要爆炸了。

    但两人刚擡起脚,还没走出两米远,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抢先一步,蹲到了地摊前。

    「让我看看!」

    嘴里说著,手也伸了过去,将将够到笔洗,「啪」的一下。

    男人「呀」的一声,捂住了手,怒视著卖家:「你干啥?」

    卖家瞪著他:「我还想问你,你干啥?」  

    「废话,我看东西啊?」

    「我让你看了吗?」

    男人莫明其妙:「你这东西摆摊上,不就是卖的吗?不让我看,我怎么买…」

    话还没说完,周围传来哄笑声:「这丫是个外行?」

    「对,纯纯的棒槌(没有任何眼力的生手)。」

    「上百万的东西,你想看就看?」

    「不问就拿,挨打活该!」

    男人才反应过来:摊上的东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得卖家点头才行。

    他搓著手背:「行,那现在能看了吧?」

    卖家摇了摇头,把笔洗往回收了收:「别看了,你不会买。」

    「哈哈哈……」哄笑声更大了。

    翻译一下:你买不起。

    不怪卖家说话直:他连看都不会看,怎么可能掏两百万出来?

    男人臊了个大红脸:他确实没想买,就是为了图个稀奇,想看看值一百多万的物件长什么样。但无所谓,不看又不会少块肉?

    他瞪了摊主一眼,站起了身。

    景泽阳眼睛一亮:总算是轮到了?

    男人刚离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堵在摊前:「老板,把笔洗拿过来看看!」

    卖家却没动,上上下下的打量:「别看了,你也不会买!」

    「哈哈哈……」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

    「喊,你小看谁呢?」

    景泽阳撇著嘴,往后一指:「不是我看,是我朋友看!」

    摊主往后瞅了瞅:两男两女,都穿的挺精神,特别是并肩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长的跟明星似的。而且极年轻,女的可能二十三四,男有顶多二十一二。

    这个年纪,在潘家园真就不多见,明知道会交学费,愿意掏钱的更少。所以十有八九和刚刚那位一样,纯属凑热闹的。

    暗暗转念,摊主准备撵人,但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猛的一怔愣:不是……这女的年纪轻轻,手怎么这么粗糙?

    就像八九十年代的西北农村,一到冬天,小孩的手就皴的起皮的那种。

    不但糙,还黑,还黄,像是被什么药水泡过一样。

    但再看脸,不止漂亮,嫩得能掐出水来。

    摊主狐疑著,又看了看林思成,只是第一眼,他瞳孔禁不住的一缩:这位也一样,五官俊秀,细皮嫩肉。

    但问题是,那双手更粗糙,锈更多,甚至到处都是茧?

    手上有茧不奇怪,好多人都有。奇怪的是长茧的位置:拇指内侧、虎口、食指指腹纵沟,以及小拇指外侧。

    如果只是一处,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是四处,茧不但均匀,还几乎一般厚,那只有一种可能:长期握刻刀、裱刀,砂纸,以及毛笔。

    同时能用到这四样工具的职业少的可怜,再结合已经渗到了指肚里,或黑、或黄、或白、或绿的老锈,答案呼之欲出:扒散头。

    特别是右手小拇指外侧的那处茧:哪个正常人的茧会长这里?

    关键的是,茧里头甚至有蓝锈?

    只有经常补绘青花,小拇指紧贴瓷器,才会留下这种茧。渗进茧里头的蓝锈,就是青花料。但怎么可能?

    这小孩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别说修复,能把古玩的种类认全就不错了。更别说修复青花瓷……惊疑间,林思成走到了摊前,摊主擡起了眼皮。

    很年轻,也很帅,表情自然,目光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四目相对的时候,摊主的心脏禁不住的跳了一下,眼帘猛的往下一垂。

    就好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著针,把他扎了一下。

    看卖家错开目光,林思成暗暗一叹:如果说,身为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什么?或是换个说法,做为一个骗子,应该最擅长什么?

    可能很多人会说:是身份,头脑,是话术,更或是专业知识。

    其实这些都不是,或者说,只是其次。

    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察颜观色的眼力,洞察心理变化的判断力,以及临机应对的应变能力。没这三项基本功,还想当骗子,那只有挨打的份。

    比如眼前这位:眼力不差,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内行,而且是极为少见的修复师。

    但他发现,他想继续下一步的时候,竟然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意图?更或是,没办法根据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洞察自己的心理变化。

    这不怪他:两世为人,林思成不敢说已经修炼到了心坚似铁的地步,至少能不漏声色。

    问题是这个男人不知道,所以他极度的想不通:

    包括饶玉斋的大师傅,那位姓刘的专家,以及专家的那位女徒弟,并那位身价不匪的港商他都能揣摩出一二。没道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孩,却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而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重点是:他到底会不会补青花?

    问问之前的那个福建女人,她十多岁就跟著老师傅学手艺,补了半辈子瓷器,她会不会补青花瓷?可以这么说:会补青花的,从汉到民国的瓷器,就没他玩不转的。

    所以,这人的眼力得有多高?

    一时间,男人又惊又疑:这人,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思成将将站稳,正准备蹲下来,「嗖」一下,眼前一闪。

    很快,仿佛刮过一股风,刚刚还摆在蓝布正中,放在包著海棉的匣子里的笔洗,突然间就没了。甚至连匣子都没了?

    再擡起头,连匣子带笔洗,被卖家抱在怀里。

    他刚瞄了一眼,「啪」的一声,卖家扣上了盒盖。

    林思成反倒懵住了:「啥意思?」

    「没啥意思!」卖家摇摇头,「你们不像买东西的!」

    「哈哈哈~」周围又哄笑起来。

    确实不太像:太年轻了。

    年轻就代表没经验,更代表著没有赚钱的能力。

    林思成盯著盒子:「看看也不行?」

    卖家一脸奇怪的模样:「既然不买,为什么要给你看?」

    林思成笑了笑:「如果我买呢?」

    卖家反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万一被你看出点问题来怎么办?

    恰时,旁边有人起哄:「小伙子,看清楚,这东西值两百万?」

    「对啊,你想买,也要能买得起?」

    「没钱就别瞎凑热闹……」

    景泽阳顿时就不乐意了,正要开骂,林思成伸手拦了拦:这么多人,吵又吵不赢,还生一肚子气。他笑了笑:「真不给看?」

    你看个锤子你看?

    转著念头,卖家摇了摇头。

    林思成点点头:拍了拍景泽阳的肩膀:「景哥,算了,不看了!」

    说著,林思成转过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卖家疑神疑鬼: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站那了?

    总不能是,想等著点炮?

    扯淡。

    他连东西都没看著,他怎么点?

    再说了,说不定就是自己吓自己:这么年轻,不论怎么看,都和「高手」两个字不沾边……虽然这样想,男人却越来越慌。盯著林思成瞅了两眼,拿出手机飞快的发了条简讯………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盯著卖家骂了一句,景泽阳左右瞅瞅,「林表弟,为什么不看了?」

    之前都还好那么好奇?

    其实这会儿的林思成更好奇,比景泽阳还好奇,不然他直接就走了,没必要等在这里。

    林思成笑了笑:「因为看不到。」

    「为什么,以为咱们没钱?」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那人怀疑:给他看了,今天的生意可能就得黄。

    好不容易鱼儿才上了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人多耳杂,不太好解释,林思成模棱两可的点点头。

    景泽阳一脸狐疑,「那现在更看不到了,咱们还等在这干嘛?」

    林思成格外的笃定:「放心,最后肯定能看的得!」

    因为今天的这个局,已经成功了大半。

    转著念头,林思成往对面瞅了瞅:透过玻璃,能看到饶玉斋的大厅。那位大师傅和港商相对而座,有说有笑。

    左边,饶玉斋的老板靠著收银台,耳朵边夹著手机。

    右边,靠近二楼楼梯的位置,那位刘专家同样夹著手机。

    应该是在托关系,打问卖家的根脚。但不用怀疑:不管他们托谁,不管他们怎么查,都和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扫了一眼,林思成回过头,又看了看靠著墙,拢著袖子的男人。

    看似在眯著眼睛晒太阳,但看到林思成在看他,神情微微一僵。

    林思成暗暗一叹:这个男人……不,说准确点:这伙人不简单。

    就刚才那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

    男人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好多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袖口又黑又油,眼窝深陷、双眼布满青血丝……像极了在医院陪护病人,且陪护了好多天。林思成断定:他棉衣的口袋里,绝对装著给医院续费的发票,说不定,还有医院的催费通知单。甚至于,你跟著他去医院,肯定能见到他那位得了重病,必须尽快手术的老婆。如果你再查,绝对样样都能对得上:病历、病情、医嘱。

    但别怀疑:病历肯定是真的,但老婆绝对是假的。方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带位真病人检查,然后安排假病人住院。

    如果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绝对能全须全尾的说出这件笔洗的来历:肯定不是祖传的,但绝对是正道来的,至少绝不会有什么法律问题。

    但不用怀疑:和人一样,不过是套了另一层身份。

    甚至于,你查他身份证,查他户口,都绝对不会查出任何的问题:在这个还没有健全大资料库的年代,套个真实的身份,换成自己的照片办张身份证,只需要五十块……

    所以,这伙人很谨慎,也很小心,但不奇怪:因为这是两百万,不是两万,更不是两千。

    这是二零零八年,京城二环的平均房价才三万左右,三环更低,一平也就一万五六。

    而西京的职工工资还不到两千,想像一下,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好到进套的这伙人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一点破绽的程度。

    所以,今天这个当,他们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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