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时过境迁

“大夫，求求您给治治吧！求求您了！”一家药铺紧闭的门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跪在地上一边哭叫一边敲门，可那门仿佛被钉死了一般，根本纹丝不动。

“赵大爷，回去吧！没有钱，谁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呀？！”路过的一个柴夫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

“穷人怎么了？穷人就可以病死吗？”另外一个卖鱼的中年人不服气地反驳，“咱穷也穷得有骨气，老天不长眼，有钱人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也许是他的话引起了共鸣，不多时便有一群人围在了药铺门口。

“砸！把他们的门砸开，看他给不给治！”有热血沸腾的人首先提议，众人正要捡起地上的石块砸那扇门，却被一个老汉阻止了。

他冲众人挥挥手说：

“这样的人医术能有多高？我知道一个神医，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对穷人分文不取。那位神医亲手治好了我几十年的咳喘病，真是菩萨转世啊！”

“有这样的人？咱们去看看，走！”不知是谁起哄，一群人都在老汉热心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北的茅草屋前，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似乎要下雪了。

“离神医在家吗？”老汉放开喉咙叫着却没有回应。

“离神医在吗？”他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依然是死寂一片，“看来，神医是有事出去了，咱们改天再来吧！”

“可是，赵大爷的身子实在疼得厉害，只怕是坚持不回去了！”柴夫扶着那位赵大爷，一脸的担心。

领头的老汉也为难了，就在此时，不远处走来一位身着束腰白裙，长发及腰，脸上却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她身材娇小，背上背了个竹筐，一双灵动而澄澈的大眼漠然地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

“是神医！离神医，你可回来了，太好了！”他喜出望外地迎上去，其他人也簇拥着赵大爷来到白衣女子面前。

“不要叫我神医，否则就请便吧！”女子冷冷地说着，把背上的竹筐入到院子里的石台上。

“那……那我们叫你离姑娘吧！”老汉试探着说。

“叫我离歌就行！”女子的语气依然淡漠。

“离~离歌姑娘，麻烦您给赵大爷看看病吧！”扶着赵大爷的柴夫诚心恳求。

离歌看了看他扶着的老人，静静地走过去，扶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手搭上他的脉门。

“只是脾胃有些小毛病，没什么大碍！”她说着走回草屋，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酒杯大小的器皿，里面盛满了草绿色的液体，“把这个服下！”她把杯子递过去，赵大爷一仰脖就喝完了。

收起杯子，她又忙自己的事去了，众人都不解地看着这位到处透着古怪的姑娘，满脸的疑问却又不敢问，她那由然而生的冷漠足以让这些淳朴的村民噤若寒蝉。

“哎？不疼了，真的不疼了！真是太神了，多谢神医！”赵大爷连忙伏下身拜谢，其他人也是赞不绝口。

“大家不必这样！我只是略尽绵力，不足挂齿！神医二字更是担当不起。时候不早，大家都请回吧！”她生硬地下了逐客令，众人也都识趣地离开了。

不到三天，整个晏城都知道有这位离姑娘的存在。离歌这个名字，一时间响彻晏城，就连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也来找她看病。她出诊的时间越来越来，名气也越来越大，大到不止晏城，别的城池的老百姓不顾天寒地冻的恶劣天气慕名而来。可以说，在整个胤昶国，提起某些皇亲国戚，老百姓也许并不熟悉，可要是提到离歌，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对她的评价也是有口皆碑地呈一面倒的趋势。不过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改变什么，还是每日上山挖草药，还是对穷苦之人分文不取，还是住茅草房，还是蒙面行医。

直到有一天……

当她从山上采药回到茅屋时，远远地就看到一队卫兵，一字排开在茅屋门口，还有一位似曾相识的老人家不安地在门口来回走动着。等她走近，那位老人家也看到了她，高兴地嚷着：

“神医回来了！神医，你可回来了！”

离歌有些不悦，她从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多么伟大，神医二字听在耳中也颇为刺耳，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茅屋中走出一个如玉树临风，俊朗潇洒的男子，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八后子，如今的巽王——风祈曜。

看到他，离歌眸光一闪随即湮灭。

“这位~想必就是离歌姑娘了！”风祈曜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灵动眼眸，心头掠过一抹奇异的联想。

“正是离歌，王爷亲临，不知有何贵干？”她不想和他玩“捉迷”游戏。

“哦！是这样，太后病重，宫内的庸医皆束手无策，故皇上命本王前来，请离姑娘移驾。”

“能担任太医重任者，皆非等闲之辈，只怕离歌一去也只剩相形见绌的份了。到那时，离歌不也成了王爷口中的庸医了吗？”

“所以呢？”风祈曜轻笑，不带丝毫烟火气息。

“所以，离歌要辜负皇上和王爷的美意，做一个不识抬举之人了。”她也回答得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风祈曜不在意地笑笑。

“如果本王一定要请姑娘走这一趟呢？”

离歌也笑了，只是他看不到。

“不是离歌自夸，世间之事，只要离歌不愿意，没有一个人可以强迫。即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也不行！”说后半句时，她的语调很缓慢，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之气。

风祈曜凝神，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用意，她很快敛下眼帘，转身走向茅屋。

“离歌没有闲工夫陪王爷聊天，王爷慢走，恕不远送！”

逐客令已下，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回宫！”他不动声色地下令，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看着那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离歌暗中皱眉，既然已经被他知道了这个地方，以后的日子是别想清静了。

第二天早上，离歌正要出门，赫然发现自己住了五年的茅屋外，一队身着皇宫禁军服侍的侍卫将整个茅屋围得滴水不漏。这是要监禁她吗？她在心底冷哼一声就要出门，却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怎么，巽王爷这是要软禁我吗？”傻子也听得出她现在极为不悦。

“离姑娘，请您留下去处，王爷问起来，我们也好有个交待！”拦住她的侍卫客气地说着，伸出挡在她向前的手没有丝毫要收回的意思。

“交待？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您就不能出去！”

“什么？哼！滚开！”她怒喝一声，一把拨开门口那两只交叉挡驾的手。

“离姑娘……”一个侍卫反应过来又伸手去拦她，不经意的动作却真的触怒了她。

只见她毫不客气地弹开他的手，一掌就打上了那个人的肩，他吃痛地一连退后好几步，被她这么一闹，旁边的侍卫都向这边涌了过来。

“哼！皇室的人办事，果然一样无耻！”她冷冷地说着，环视众人，毫无畏惧，似是打定主意要和他们一决高下。

“离姑娘勿需动怒，这件事纯属误会！”一个三十多岁，看上去颇为精明的侍卫急忙赶了过来，“巽王爷是怕姑娘一个人在此不安全，所以派我等前来保护，至于软禁一说，更是无从谈起，您绝对是自由的，请便！”

被他这么一说，离歌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冷哼一声快步离去了。

“你快去禀报王爷，你们俩跟上！”那个侍卫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吩咐，三个人快步散开执行命令去了。

清幽的小路上，离歌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欣赏风景，尽管此时的树叶已经完全脱落，树枝上光秃秃的，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回头看一下身后的人跟上来没有。看到他们猥琐的身形，她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到达一片枫树林时，她飞快地闪了进去，后面的两个人也赶紧走了进去。

不多时，离歌重新出现在路上，而那两个人却不知踪影了。

树叶的竹林外也有卫兵防守，她只当没看见，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难以辨认的小路走了进去。竹林尽头的小院子里，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裙的女孩子正在碾草药。她的身边坐着一个面若白瓷、星眉朗目的俊美男子。

“颢，我父皇病危，可能没多少时日了，他希望我们尽早成亲。”

“……好啊！你做决定吧！”风祈颢平静地说着，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南宫月莹微微一笑，走近他身边坐下，伸手覆上他修长白皙的手背。

“成亲之后，我会在全国悬赏，一定能找到凤鳞草的。到时候，你的病就不成问题了！等你身体康复了，我就让父皇把皇位直接传给你，你就可以~为你父皇和母后报仇了！”

“……”风祈颢沉默不语，闻声把目光投向正走进来的离歌身上。

离歌也看到了他们。四目相对，她的眸底有若隐若现的愧色，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匆匆一瞥便转开了视线。

“离姑娘，你来找师父吗？”南宫月莹语气不太好地询问。

“是，师父在哪儿？”她坦然承认。

“他正在丹房，你自己去吧！”

简单的对话结束，离歌并未多做停留，径直走进丹房，一股熟悉的药草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师父！”她走近天知老人身边，低声呼唤。

“回来了！”天知老人淡应着，仍旧没有停下自己手中的事情。

“师父，我想……去云游！”她低声说着，心底有些不舍。

天知老人这才停住手，抬头看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巽王的人已经把我住的地方包围了，也许不久之后，他就会有所作为，我不想和他们下面冲突，所以……我想去云游，用自己的所学为百姓治病。今天，我是来辞行的！”她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水气。

天知老人叹息一声，缓步走出丹房。

“也好！如果不想面对，避一避也没什么不可以，五年了~~你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为师也算放心了！只要别委屈了自己，凡事量力而行，懂吗？”

“谢师父~~~”她有些哽咽。

“唉……万事小心！莹儿看见你会别扭，我就不留你了！”天知老人把她送到丹房门口。

离歌转身跪下，向他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开。南宫月莹扶着风祈颢迎上来。

“你这是……”她有些诧异。

“我会离开晏城，他日再见也不知到何年何月了，保重！”她的话既像是对南宫月莹的回答，又像是对风祈颢道别。

“你要干什么去？”南宫月莹惊讶地追问，不明白她的用意。

“……浪迹天涯！”简短的四个字出口，她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便走。

“……你也保重！”风祈颢突兀地开口，她猛然顿住脚步。

闭上眼，深呼吸，睫毛不预期地被濡湿。五年了！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跟她说话，连心都开始轻轻颤抖。她没有回头，平静的嗓音传入竹林又荡回来：

“放心吧！在我死之前，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的。我一定会找到凤鳞草……回来救你的！”如果是命中注定的，她不会抗拒，由她种下的祸端，就该由她来消除吧！

目送她消失在竹林深处，风祈颢沉默着出神。南宫月莹有些期许，也有些担心。她此去若真能找到凤鳞草固然很好，可要是找不到呢？要眼睁睁地看着颢死吗？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若再找不到……

缓步回到自己的茅屋，细心如她很快就发现了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莫非又有人来了？心头升起疑虑，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走去。没有任何前兆，她轻轻地推开了门，屋内空无一人！错了吗？那些脚印会是什么人的呢？是风祈曜的人？算了！反正都要离开了，是什么人来过，重要吗？

想开了，离歌开始收拾东西，不到一刻钟，一切准备妥当，她又转身去了药房。她仔细地把需要复诊的病人的药包好，又分别放进布包中。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她背上包袱转身往外走，把柴门关好。缓缓地走着，心里想的都是病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天空已经开始飘雪。布包中的药要一户一户送到，不然就会耽误他们的病情。

“离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路边的树林里，风祈曜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去给病人送药，巽王爷有何指教？”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是吗？给病人送药，需要佩剑吗？”他也不是好骗的，一眼就看出她的包袱中不止金银细软。

离歌默然。

“把药送完，就随本王入宫吧！”风祈曜好言相商。

“恕难从命！离歌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她并不领情，抓紧手中的布包想要离开，但随着风祈曜三击手掌，路边的树上跳下十数个身着禁军服侍的侍卫，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这是要动武吗？”她不屑地扫视众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风祈曜身上。

“只要你合作，本王保证你毫发无伤！”他继续采取利诱策略，“如果医好太后，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留在皇宫里，你将会是史上第一位女御医，这是何等光荣之事？锦衣玉食、光宗耀祖、名留青史，不好吗？”他说得声情并茂，极具诱惑力，可惜，却找错了人！

“王爷说的那些，离歌一点兴趣也没有！锦衣玉食不过是裹腹而已，光宗耀祖也是无关紧要，至于名留青史……离歌更是不屑！”她不以为然地看着他：胤昶国的历史，鬼才知道流传到什么地方去了，况且，那个一直如噩梦般纠缠她的皇宫，她恨不得永远都不要和它沾上边！

“离姑娘如此不识好歹，真令本王为你感到可惜。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风祈曜的脸色冷了下来，离歌的耐心也消耗殆尽。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包，准备与他的人一决高下。

“祈曜，不得无礼！”一个熟悉的声音插入一触即发的战圈之中，离歌的身子不由得一震，讶异地回头，面纱后的脸霍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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